對於弘農大捷,李曄並不意外,如果十萬兵馬打不過周先童的兩萬人,楊晟這個陝虢大總管就不用幹了,右神策行營節度使孫惟和朔方節度使鄭孝遠也可以找塊豆腐撞死得了。
除了楊晟的弘農捷報,兵部也呈上了幾道奏章。
陝北方面,李存孝在桃林縣擊敗了王拱親率的兩萬陝虢軍精銳,王拱率殘部退守陝縣老巢,李存孝馬不停蹄,率三萬河東甲士將陝縣團團包圍,但這並不意味著官軍是勝勢,因為張全義和王重盈都能十天之內向陝縣派出強力援軍。
陝南方面,李銳、李知道、李采雅、李文博、劉過、齊克讓、齊克儉、令狐陳八名禁軍行營節度使合十三萬兵力圍攻虢州,在鴻臚水白樸渡重挫叛軍,殺傷近萬人。
河中方面,李克良、高傑、董承弼率軍出風陵關後直趨蒲州,李克良這個新秀宗室將領果然沒有讓李曄失望,跟董高二人設計在永濟四嶺溝擊潰了王重盈發往陝虢的一萬河中軍,斬首三千,俘虜六千,還生擒了王重盈部下大將楊明。
這些首級李克良已經用石灰處理好了,與六千多俘虜一道由一支軍隊送來長安,楊明也坐在晃晃悠悠的囚車裡。
總體來看,各路官軍都是優勢,只要李曄微操不出問題,隨著時間推移,朝廷對河中陝虢洛陽三鎮的優勢就會轉化為勝勢,唯一要考慮的問題其實還是錢。
宰相們都知道朝廷現在的家底,也知道民生的窘迫。
前任僖宗皇帝是個蹴鞠狀元,前前任懿宗更是堪比德宗的小人頭子,身為皇帝卻完全不要臉,身無尺寸之功卻厚著臉強行向朝臣索要尊號,今天發動左神策軍挖太液池,明天就組織右神策軍打地基,把十幾萬禁軍當成土木工人。
這個月開道場,下個月就迎佛骨。
看哪個和尚順眼,揮手就是幾十萬錢,送給和尚的永業田更是不可計數,連皇莊的田地都能拿出去賞賜和尚。
至於個人生活,就更不用說了。
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每個月都要大擺宴席十幾回,奇珍異寶跟不要錢似的往外賞,不是喝酒乾飯就是看歌舞,自稱離了音樂不能活,太常寺和雲韶府的人為了排練新歌舞可謂絞盡腦汁,樂師伶人天天都要進宮加班表演。
你以為這就算了?差遠了!
懿宗不但在歌舞方面媲美李隆基,還非常喜歡旅遊。
大明宮呆久了也膩啊,世界那麽大,他也想去看看,京畿到處都修建了行宮和專供他腐敗的高檔會所,而且每次都是說走就走,由於皇帝行蹤不定,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到你這來了,行宮會館的留守官員隻得二十四小時值班。
親王后妃和南衙北司的文臣武將宦官也常常需要備好車馬衣裳,因為皇帝隨時可能會招呼你跟他出去旅遊,搞得眾人是苦不堪言,旅遊也就算了,畢竟誰都有個愛好。
但懿宗這個體面人講究面子排場,每次出去旅遊,內外扈從最高可達十萬人,費用開支之大你可以想想。
在位那麽多年完全是屍位素餐,沒有做任何恢復民生的事,敗光了宣宗的成果,清廉幹練的人基本上都被貶謫,任命的宰相不是關系戶就是小人,可謂李唐第一混帳皇帝。
俗話說,父傳子的藝,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儇是鞠科狀元,李曄是名動京師的神秘富豪,說來也好笑,哥哥對女人完全無感,在位十五年只有三個妃子,還是田令孜找的,弟弟李曄則完全反了過來,唯一的愛好就是玩女人。
三教九流的女人玩了個遍,還是提起褲子不認人那種。
總而言之,被懿宗僖宗這麽糟蹋下來,想撥亂反正建設和諧社會實現唐帝國的偉大複興不是三五年的事,李曄這回對三鎮強硬開戰,言官們就經常跟李曄抱怨。
說他連年用兵,不體恤民生,窮兵黷武,操之過急,李曄毫不退讓,跟門下省的言官吵了好幾架,右拾遺蘇檢為了讓皇帝遠離女色保養身體,不顧來來往往的官員,在承天門抱住皇帝的腿不讓他走人,除非皇帝宣布齋戒半個月。
皇帝大怒,一腳把未來的宰相踹了面朝天,帶著一群龍腿子揚長而去,留下蘇檢在原地凌亂,不顧形象睡在地上翻滾耍流氓,痛心疾首道:“你就是桀紂那樣的皇帝!”
皇帝毫不在意,笑嘻嘻道:“是就是!”
太平登封元年四月初六,有事於南郊。
為了慶祝陝虢大捷,李曄決定再給自己增加幾位夫人,皇帝裝模做樣下了一道詔書,宣布要冊立皇后,以此暗示文武百官聯名上表請選妃以充實后宮。
出於替皇帝的身後名聲考慮,門下省駁回了這道無恥的詔書,李曄不自知,把黃門侍郎和中書舍人找來談話。
你們什麽意思,還想不想幹了?
陛下,不是咱們不同意。
您要是再這麽搞一回,廟號且不論,諡號當中肯定少不了一個靈字,陛下願意嗎?您想選妃,直接下旨唄。
還裝模作樣要冊立皇后,厚顏無
恥的想讓文武百官替您背鍋,簡直就是周幽王,周幽王都不如。
李曄:“……”
宣武汴州郡王府,朱溫召集一乾幕僚議事,自打龐師古兵圍彭州,殺掉時溥吞並徐泗對他來說就是早晚的事了。
如今他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麽走,要說這天下形勢,還真是一天一變化,最近這幾年,昏君以摧枯拉朽之勢拿下鄂嶽湖南,迫使福建荊襄荊南浙東歸附,兵鋒直逼中原。
那時候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昏君征服天下是早晚的事,不過作為當世梟雄的朱溫當然不會任人欺辱,是以朱溫選擇了先禮後兵的反抗,先做低姿態上表向昏君控訴。
及至去年冬天,昏君下詔駁斥朱溫的論罪奏章,撤回屯駐在陳許、南陽、武漢一帶的數萬重兵,這進一步證明了朱溫眼光的狠辣,昏君果然有所顧忌。
可誰知昏君轉頭就悍然下詔削奪朱瑄官職,任命朱友裕為鄆州四面行營都統,又毫不留情的命令時溥入朝,強行將武寧軍移交朱溫,接著就強征張全義入朝為官,張全義勾結王拱上表抗辯之後,昏君竟然調集二十萬大軍不宣而戰。
王拱兵敗桃林,困守孤城陝縣,周先童兵敗弘農,王重盈發去陝虢的援軍也在風陵關外遭到禁軍伏擊,轉眼間官軍就佔據了大半個陝虢,兵鋒直逼新安,都畿形勢岌岌可危。
白樸渡口大敗後,官軍屯駐黃河沿岸,面對隨時可能渡過黃河向河中進發的十萬禦林軍,王重盈大為恐懼,慌忙上表向朝廷告罪,又派人向李克用和朱溫求救。
出於和王重榮的關系以及地緣安全,李克用原本打算上表規勸女婿,如果女婿一意孤行,他也打算向河中調兵,但是一封來自長安的書信讓李克用徹底打消了主意。
沒錯,李克用的嫡長女,韓國夫人李廷衣,懷上了皇帝的種,韓國夫人在信中說,如果父親為了和王重榮的情誼,不顧君臣名分向河中派兵,跟我夫君交戰,那麽請恕女兒不孝,女兒惟有一死而已,上以謝國家,下以示家父。
失去了李克用的支持,王重盈空前孤立,連李克用都裝死,李思恭、李思孝、王行瑜等人就更不敢插手了。
至於張全義,得知王拱接連大敗後,陸續向陝虢增兵,劉重禧趕赴峽石,張天仲增援陝縣,劉忠進駐趙家集,安永福進駐碧溪,魯通進駐高見山,徐宗第進駐華亭。
在外人看來,張全義和王拱是能守住陝虢的。
但朱溫不這麽認為,如果張全義真想守住陝虢,為什麽不早早救援?為什麽不把放在伊闕和汝陰的精銳收回來?
為什麽不派黃雲坐鎮熊耳居中調度?
在朱溫看來,張全義的對策漏洞百出,在朱溫看來,張全義守不住陝虢,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定鼎天下的雄心,隻想做一個割據洛陽的山大王,站在城頭變幻大王旗。
諸葛爽強,聽命諸葛爽。
李克用強,效力李克用,宣武強,效忠宣武。
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麽他在朝廷出兵之後沒有及時溝通陝虢,反而是把兵力收縮到洛陽和孟津一帶,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麽他沒有妥善解決和李罕之的矛盾,導致李罕之徹底倒向朝廷,這就能解釋為什麽他沒有調集重兵把守洛西。
說白了,洛陽的劉表。
王重盈王拱父子的求援信到達汴州後,原本朱溫還打算設法予以援助,不過既然張全義沒有面南而坐的志向,朱溫也不會在他這一棵樹上吊死。
既然被官軍團團圍困在陝縣的王拱必死無疑,既然失去李克用支持的王重盈已是昏君隨意宰割的魚肉,既然張全義沒有向死而生的決心,那他還不如徹底倒向朝廷。
所以當昏君任命張存敬為洛陽東面招討使的詔書到達汴州後,朱溫毫不猶豫的接受了,命張存敬開赴虎牢關,命李唐賓進駐滎陽,隨時準備打破洛陽向昏君納投名狀。
朱溫只是還有一點沒有想好,是打著討賊的名號自己佔據洛陽,還是出兵拿下洛陽之後將洛陽還給昏君,以此向昏君表忠心,求得昏君對宣武的寬宏,保住現有的一切。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自從文德元年以來,昏君接連收復西川東川湖南鄂嶽,降服關中十一鎮,迫使荊南荊襄福建浙東歸附,雖然好色多疑敏感,但仍不失為雄主。
及至太平登封元年, 朝廷佔據關中、西川、東川、荊襄、黔中、鄂嶽、湖南、浙東、福建,遙控桂管、嶺南、安南,威震江西、淮南、宣歙、河中,朝廷形勢極大好轉。
如此看來,這天下大部還是在昏君手中的。
朱溫內心漸漸有些向昏君傾斜了,他很清楚,以他的實力,只要歸附,朝廷肯定不會追究他之前的罪過。
如果真跟朝廷打起來,朱溫不認為自己有多大勝算。
以安祿山軍力之強,唐廷喪失大半天下,還是有一大把手握重兵站起來匡扶社稷,以四王二帝之艱難,還是有一大把文臣武將效忠,以黃巢百萬之盛,先帝照樣憑借正統號召力絕地翻盤,朱溫
並不認為現在的自己有推翻李唐的實力。
他早年背叛黃巢,赴任宣武後得罪了不少人,外面還有李克用虎視眈眈,如果再得罪了朝廷,等於被夾在中間四面挨打,如果沒有定鼎天下的絕對實力,那就得做忠臣。
九五之尊雖然極具誘惑,但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吃飯的家夥什沒了,要再多的錢又有何用,還不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思慮再三後,朱溫驅逐了王重盈和王拱的求救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