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野戰衣,常服入秘境;不攜火種;不催法力,不鑄功體,肌量雖小,卻能發矢六百步;從來廝殺至最後一口喘息的畸獸選擇逃跑;沒有火種,異域的一切皆視自己為仇寇,而自己的法力竟能化樹皮為耳目……破綻太多了。
荀平本該憤怒她騙了自己,可他卻總是忍不住想念。或許是因為在她撲開自己的那一刻,他就欠她的了;或許是因為她火金的眼眸裡,深深照出的是自己的模樣;亦或許是因為他忘不了擁抱的溫暖,她說“需要就抱一下,不怕不好意思”……
荀平張了張手臂,試圖模仿她的姿勢——他還不會擁抱,然後他歎了口氣,放棄了。
好好擁抱一次就好了,他想。明明同樣是人,同樣的骨骼,同樣的循環,同樣的溫度,為什麽也被蔑稱為畸獸?
他決定回家了。
在生病的時候,媽媽總會做一碗清湯排骨線面,撒上點蔥花,又好看,又香甜,可以從胃暖到肚腸,再沁到心裡。
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心和胃,總得有一個是滿著的。
…………
開平駐閩分部設在吉祥市政府旁的孤樓裡。說是孤樓也不準確,它還有佔地極廣的校場,不立器械,不起圍牆,唯有方碑矗立——
諸弱畏我。
王玉快仍是白衣白靴,凝佇碑前。風吹過他的衣衫,卷起獵獵風聲。他的視線很近,只有四字入眼;他的思緒很長,在山河故裡。
他步入了孤樓中。
“袁叔,景王低估了異界對現世神話的重視。十年前是開天辟地,十年後是摶土造人,再一個十年呢,燧人取火,還是愚公移山?景王欲戰敵於世境之外,我甘為其馬前效死,過天樞,入異界,獵畸獸。”
他想著丁2021111202N號境樞望著荀平的眼神,不禁微嘲。
是人是獸,又有什麽分別呢?
…………
夢幻世界,雲上城。
黛紫的天幕上,只有幾粒暗星疏掛,月光卻很明亮。明晃晃地,照入人間。
盧娜雙手托著腮幫,秀窄修長的十指盛開在她的臉龐。她與月光對望,月光便為她增一分色彩;她嫣然笑著,姮娥亦羞三分顏色。
“得多孤獨,才不肯承認自己孤獨呀傻荀平。沒關系,等姐姐我去找你。”她笑意剛起,又染上了憂愁。“你都在說別人喜歡什麽,你自己又喜歡什麽呢?”
門外悄悄關注自家心肝的母親深深歎息: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
…………
“好喝。”,荀平不動聲色地咽下了最後一口酸奶。
陳禮一臉狐疑地盯著他:“你怎麽什麽都說好。那我換種問法,你喜歡喝酸奶嗎?”
“喜歡。”,荀平笑著說。反正我無所謂吃什麽,那如果你喜歡,而我喜歡你喜歡,那就也是喜歡了。
“好叭!”陳禮笑得眼尾紋都出來了,但還是很可愛。她叉著腰,揚了揚下巴:“走,翠花,咱去看電影!這還是我大學以來第一次看也是第一次約人看電影呢!”
“好的狗剩,受寵若驚呀我。”
“我呸!”
陳禮說她喜歡鋼鐵俠,她覺得他很帥,荀平心裡想著浩克瘋狂的暴戾與痛苦的克制,還是笑著點點頭。
他們又去了DIY廚房,老板娘一眼就看出來兩個人都是新手,便認真地講解灶台的用法,鹽糖味精的位置。陳禮信誓旦旦地說她來做飯,結果扁食包完,
下鍋卻煮出了一盆的白面白水煮白肉。他們還以為是調料放得少了,又不斷地往裡倒醋,結果荀平默默吃完後,只有一句:“我感覺我的胃在燒。”,把陳禮樂得不行。 他們都不知道,肉餡是要事先醃好的。
…………
宋慈湖撐起了中明大整個水系,無論走在校園的哪一個角落,都能感受到它獨特的水韻,清潤而無憂。走在湖邊,蜿蜒的棧道向湖心曲折,與石亭勾連。坐於其中,聽風水蟲魚,觀老樟垂柳,心照萬物,萬物亦照我。
陳禮和荀平一如往常,說了許多話。她說近日看到的段子,兩個人就湊在一塊哈哈哈地笑;說某些事如何如何,荀平偶爾讚同,大多總是持著第二種聲音,陳禮就氣他,是不是總要和她唱反調;然後她問:“你知道嗎,班上的人說你在追我?”
荀平一愣:“那就讓他們說唄,身正道直嘛。”
“嗯哼。翠花你是我的好姐妹嘛。”
“不,我可從沒拿你當成男生看。我是認知你這個人本身,認知到你具有女性,慈悲,可愛等元素,然後與這樣的完全的你交往。我認識到你具有女性的元素,所以我才能意識到朋友的那條線在哪,知道那條線不可逾越,所以我們在一起走著, 我一定跟你間隔一米,我們在一起吃飯,我只會說這個好吃那個好吃,而不會把它夾給你。不越界,我們才能一直做好朋友下去。”
他沒看陳禮的表情,只是看著柳葉,看著燈,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他生怕風言風語,她就不與他來往了。他囁喏著:“快,發條說說澄清下,別擋了我桃花。”
陳禮就笑,十指紛飛地敲起字來。
荀平放下了心。“狗剩,我在丁……”
“狗蛋!”,有人喊了一聲。
荀平扭頭看去,韋衣谷,他的室友啊。他剛想說話,陳禮已經嗷地一聲躥了出去。
“臭蛋你說什麽!”
“狗剩!狗頭!狗妹!狗蛋!”
“那你就是臭蛋!壞蛋!狗兒子!”
啊……是這樣啊。荀平站在了原地。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喜歡櫻花,住在推開窗就能看見櫻花的家裡,和對櫻花過敏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想我比想象中還要離不開你。
他突然有些傷心。他以為她是他世界的中心,卻忘了他只是她世界的一隅。他的昵稱,是他的東西,他的寶貝,卻只是因他的賦予才得有價值,又怎麽算得上寶貝呢?人生來就是獨立的個體,誰又能擁有誰,她又怎麽會是他的呢?
陳禮跑了回來:“翠花你剛才說什麽?”
想說的話說不出口了,因為她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親近。於是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十一月十九,明火染霜色。那是柴薪,是利物之水,旅人之哀。
荀平再積法力三千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