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平送陳禮回了丁醜舍，一藏青一透明的兩把小傘，在雨裡彳亍，像是開出了兩朵小花。

　　他們聊了很多話:有她的高中，由學校至家所穿行的那條廢棄鐵軌，她和她的小夥伴在每個放學後踩在上邊，扭頭就是夕陽;有途經家門的3路公交，終點即是學校，每天的日常就是撒腿狂奔趕公交，再在校門口的阿嫲早餐店打包一份叉叉果;還說她有學校後門的備用鑰匙，每個周末都會偷偷地和小夥伴溜進學校，在操場上晃悠;還有她喜歡的作家，她說她喜歡王臣，喜歡那句“願有歲月可回首”，荀平悶悶地應“不回首”，他執拗地不回頭，隻想去擁更多的風景;她最近聽到的歌，她很喜歡，“我拿青春賭明天”;她曾喜歡的那個男孩子，說某天她去找他，他從又高又長的長階上走下，背著光，他輕輕喊了她一聲，她覺得好看極了。

　　大多是陳禮在說，在荀平一聲又一聲的“嗯”和低笑裡繼續下一個話題。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總是落在旁處，比如濡濕的肩膀，比如墜落的樟葉，比如昏黃的路燈，疾走的行人和飛濺的水窪，可他的心啊，卻被深深觸動著。

　　他怎麽會孤獨呢?漫天星鬥是他的羊群，清風明月是他的佳人，山岩傾聽他的故事，草木供他的驅策，哪怕身處果殼之中，他亦是無限空間的王，他怎麽會孤獨呢?他只是覺得寂寞。在很偶爾的時候，覺得寂寞……

　　只是現在剛好是那個時候而已，他想。

　　荀平收起了手機，亦強壓下了那沸騰著的，洶湧著的，咆哮著的心潮。吳告春發來的郵件裡寫明他將隨一周後的開采隊伍進入秘境，而那張光盤裡，還有很多他要研習的資料，他得加緊了。

　　割席一役後，三教百家再無門戶之見，中明大雖長於儒醫兩家，可諸教派的核心理論皆有收錄。只是處在信息大爆炸的當下，不說今人的意識形態較古人天差地別，便是今年與昨年之間都大有不同，一應道法，隻可學，不可肖，惟功與術合之即用。

　　兩百年來，提煉法力的功法首推《鉤沉》，此是最高學府牽頭，諸地太學響應的正經，已是第七版，每日行功一輪可抵自然凝練一日之功，省下時間無數。其余以肉身或精神作寶筏答生死、虛實、有無三問的超凡之功，或是法相、外身一流的法術，隨君自便。

　　荀平想著每逢三、五的技擊課和每周蒲社固定組織的打靶訓練，總覺得這些資料裡裡外外都透著股崇道法而貶功術的意味。

　　想想倒也釋然。每年八百萬新生，新進超凡不到兩千，即便高端戰力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以第三次異界入侵作假想敵的景國，難道要仰仗這至今數目不過三十萬的區區超凡者嗎?

　　第一次異界入侵，是數萬萬人民戮力同心戰勝的;第二次異界入侵，仍舊是舉國上下萬眾一心打退的;如果會有第三次，那也絕不例外會為二十億人民所擊潰——景國向來如此堅信著，超凡者知道，所謂凡人也知道。

　　接下來的一周，荀平日積法力一百珠，這不是他的極限，卻是《鉤沉》的極限。晨練，上課，吃飯，圖書館，習法術，練兵擊，睡覺，除了室友和陳禮，再沒跟人說過話，直至十月二十，他來到河洛廣場。

　　“荀平。”

　　荀平應聲回頭，是吳告春。二人皆野戰裝束，著雨披，為入學軍訓時所發。

　　吳告春領著荀平往廣場中央走去，那裡有一面巨大的圓盤。說是圓盤，更似水鏡，

高十寸，盛黑水，任大雨連綿，盈而不漏，不興水波，登高下望，可白日見星月。河洛廣場是生活區與教學區的銜接處，又有圖書館座於正前，往來極煩，唯有這裡，方圓百尺，疏曠無人。　　吳告春取出一方玉印，上雕犀兕海馬，下刻“為民故天不咎”六字，擲入水中，不見水波，不聞水聲，唯有輝光明滅，再看時，二人已跌入昭昭星野，無視時空礙隔，去往他處了。

　　在這裡，已有人等了他們許久。

　　野戰裝束，腕纏繃帶，持槍負刀，一米八的漢子一邊低頭留意示蹤器的動靜，一邊抬眼四望。這裡是一片疏闊的原野，毒日炎炎，曬得整片大地枯黃頹敗。熱氣蒸騰，浮塵離地半尺，本應一覽無余的視野都扭曲了，不，不止這些，來自異域的規則無時不刻在排斥他這個外鄉人，他不得不更小心些，即便監天司判定這不過是一處丁等秘境而已——他的任務不僅有清理這片秘境，還有第一次獨立帶隊，有兩個學生需要他的看護。

　　更準確地說，是學弟。

　　“行止學長。”吳告春打了個招呼，順手幫還處在時空變換所帶來的眩暈感裡的荀平一道褪了雨披。

　　“學長好。”荀平暈乎乎地跟著喊了一聲。

　　“阿春，荀平。”趙行止看著荀平的模樣，覺得好笑:他第一次穿行至危散秘境的時候，不正是這樣嗎?那時候的隊長，是不是也是這樣看著自己?嗯……，並沒有，他那時候隻嫌我麻煩，吐了他一身來著。

　　“21級兵擊頭名，擅刺擊，得千分滿，八百萬新生第一人，還自請隨隊，你在開平的名聲可不算小。”他笑著拍打荀平的背心。“你好荀平，我是趙行止，14級，你的學長。歡迎來到丁2021100817F秘境，我們的任務是摧破境樞，然後回家。”，說著，把長刀遞給了荀平，手槍給了吳告春。“管制刀具，管制槍支，任務結束後要上交的。 ”

　　荀平有些不好意思，沒有搭話，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長刀上。二尺三寸，厚寸余，製式狹長，刃口泛著森森冷意，上銘“君子遠庖廚，不聽淒淒聲”，不是他熟悉的製式長刀，而是趙行止的愛刀，戲稱“吃飯家夥”。

　　挺趁手的，可惜不是長棍。這麽想著，荀平又把視線落到了遠處。丁2021100817F秘境，只有異域碎片才會如此命名，更關鍵的是它的編碼……

　　景國依威脅度及同比資源豐厚度兩個維度將天下秘境劃為四等十六級，甲甲至丁丁。

　　丁等，意為裝備齊全、受訓三年的一名青壯即可妥善處理，丁級，意為風險與收益基本持平;甲等，意為裝備拔尖、受訓十年的一萬強軍仍勝負難料，甲級，意為收獲無以計。

　　百年前擊退第二次異界入侵所獲，此世仍未消化完全，不定時將有異域碎片，即危散秘境產生，稍有不慎，便是界壁洞開戰端再起的惡果。監天司日夜監察，以威脅度及覺察時間編碼，多於當日即被當地政府摧破，而這個……早在十二天前就被覺察的秘境，為何今日才派人清理?

　　恰此時，大日西垂。上一秒的炙熱大地，下一秒就寒風徹骨。

　　趙行止看著周圍一雙雙蔚藍的眼睛漸次亮起，丟下了那早已滿布紅點的示蹤器，原本憨直的面容爬滿了厲色，他獰笑道:“原來藏在這兒。”

　　於是拔刀聲、上膛聲皆起，趙行止腕上的繃帶應聲而裂，“荀平，看好了，何謂超凡！?”

　　他一拳擊出。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