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平總會把金允和紫色聯系在一起——紫棠背景的頭像,紫棠基調的衣裳,她踩著高跟,聘聘婷婷。哪怕此刻她米黃風衣,黑褲打底,栗染的長發在風中飄曳,他也覺得她自帶著紫棠色的濾鏡,浪漫雍容。
她應是美的。在她收了傘,走進圖書館,習慣性地抬腳在地墊上蹭去泥濘,這才往室內走去的時候,荀平覺得是她美的,是精致極了。不在她的妝容,梅花作底踏雪輕描的眼影,有晶粉依稀;不在她的衣品,風衣擁著身段,自有翩翩氣度;甚至不在她的氣質,她只是站著,就知她是大家千金;只在那麽一個避免髒汙地板的禮與儀,讓他恍惚憶起書上的故事——
捧著花茶下樓去開水間打水的女孩,打翻了水杯,花梗堵塞水槽,她轉身上樓,筆者本以為這不過是一起稀松平常的茶水間事故,不過又是保潔阿姨辛苦一回而已,卻見女孩噔噔噔地衝下樓,戴著塑膠手套,拿著清潔工具把水槽清理得乾乾淨淨。
還有比書中人照進現世來得更動人的風景嗎?荀平看著她的眼神在發光。
金允卻回頭疑惑地看他:“走啦,愣著幹嘛?”
期中將至,除了系解,還有多門科目結課考,她約他來圖書館複習來著。
“啊哈哈,”荀平撓了撓頭。“來了。”
陳禮肯定又是熬夜打遊戲,現在還在宿舍睡覺,今晚就把她抓來讀書!——他想。
…………
“我要發朋友圈!翠花不讓我玩手機,說要好好念書,結果自己搶了我的手機在玩消消樂!”陳禮又好氣又好笑。
他們沒去圖書館,而是來了教室自習。
“誰讓我讀完了,而你還沒有。剛還拉著我看了一個小時的搞笑微博。還有,你就不能時不時給我發發,而不是每次都堆到一塊嗎?一坨坨的,我笑得臉都要僵了。”
“那是因為你不在的話,我沒有人可以說這些嘛……就攢著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看,就越攢越多了。”
荀平一滯,然後摸了摸她的頭,隱下了心湖的波瀾,又一把拍掉陳禮偷摸著探過來的手。“好了,現在說完了,把你的爪子收回去,今晚你是別想碰你的手機了。老實背你的書。”
“嘿嘿嘿。”
待到十點,她們走在校門外的小攤街上。陳禮選了彬彬麻辣燙,說這家最好吃,也給了荀平點了一份。兩個人坐在桌前等待,陳禮依舊機不離手,敲著屏幕聊天。
荀平正看著她。
“你幹嘛老盯著我看。”
“呃……其實我不是在看你,我是在想事情,隨便找了個地方放我的視線,剛好落在你身上了。”,他是不會無聊也不願無聊的人,與其乾等,不如找些事情想想。
“好吧。”陳禮收起通訊器,眼眶紅紅的,卻只是靜靜看著攤主搗鼓吃食,什麽也沒說。
荀平剛準備開口,他的通訊器卻響了起來——
や”:明天天氣更涼了,記得添衣哦~
山呼:好。你也是
荀平猶豫了會,又補了一句。
山呼:我在小攤街,想吃夜宵嗎?
や”:不想,除非你給我帶
山呼:好,你要吃什麽?
や”:鐵板豆腐?
荀平抬起頭:“陳禮,你在這裡等我下,我去買份別的。”
陳禮愣了會兒。“好。”
你怎麽……不叫我狗剩了?
…………
荀平照常從懷景樓出來,
經河洛廣場,穿行長望廊,臨生活區門了,卻看到前方走著的同學,從背囊裡甩丟出一支筆。荀平本想喊她,卻又礙著愛有等差、男女不親而猶豫的時候,另有一人落落大方地拾起筆,衝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通訊器裡收來金允的消息——
や”:明天機答,記得帶2B鉛筆,別又忘了
他們本沒有太多接觸的,哪怕那七天的早安, 她也隻歸於在前三天才留有問候的人裡。他不明白為何會有突如其來的關心,即便備考的這七天她同他說了許多:室友關系,弟弟的學習,在學生會的煩惱,以及時不時的自拍,她問:這身好看嗎?
每至半夜,她都會出現在通訊器的另一端。荀平更擅長迎接,便總是她在說,他在聽。或許是兼相愛的緣故,“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愛生。”,他習了兼相愛的法術,也就成了兼相愛的學生,他是最悲憫的赤子,亦是最寬厚的中人;或許是陳禮的慈悲,他為她的落淚動容,窺見了人世的另一種可能,他想要與世間的悲歡相通,因他人之悲而悲,因他人之樂而樂,他便成了最忠誠的傾聽者,最無私的守護;亦或許是日甚一日的寂寞,他以為他只是站在畫外看風景,卻不知畫中人亦看他,於是她來得愈來愈早,他送得愈來愈遲,仿佛彼此的距離拉得很近,很近。
可他仍覺得疏離。
但沒關系,大概是自小離群索居的緣故,他沒有什麽普世經驗可供參考,無以用於度量人心,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做不到孔夫子說的“察其所安”,那他索性就不想了,他只看對方在自己心裡的位置。
而現在,看著前方那對自在笑著的男女,他好像尋到了合乎邏輯的答案,明白了金允為何能爽然明快地予陌生人關切。
是博愛吧?泛愛眾而親仁。
他覺得她閃閃發光。
十一月二十九,心火解霜凍。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謝女俠大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