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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有e》章21 意志
  最後一抹刀光落下,尖頭鐵甲,形似巨蜥的境樞悲鳴著死去,秘境卻未同煙飄散。

  畸獸的殘軀之上,一團黛紫的光核浮出。荀平探手去撈,方知此乃境心,異域規則的化身。他手上的這顆,是夢幻世界生發之道的聚合。

  荀平沉默片刻,先送劉邑出秘境,再手握境心,撮土造物。華光低昂,法力震蕩,有一白鹿生。

  琉瞳冠角,虹光絢爛,生十萬八千種顏色,動人心魄,除了身僅巴掌大,竟與丙2021102100A的境樞別無二致。它繞著荀平蹦躍,以濕潤的鼻尖親昵地觸碰荀平的褲腿,發出呦呦的鳴叫。

  荀平鼻頭一酸,他又想起了那隻白鹿的唇舌,只是他的心湖愈靜,眼眸愈冷。他摩挲著白鹿的腦袋,兼相愛的法術靜默施放,他又聽到了那聲問候,聽到祂說:“你好啊。”

  荀平苦笑:“您好,它父。”

  境心變化,有一存在出,不可名之,不可視之。

  祂的聲音極希,卻有萬古之重;他的聲音極近,卻如千山之遠。祂極溫和,極寬厚,語氣極為愛憐:“後生,我小覷了你。你是如何發現的?”

  荀平低垂眼簾,不能看祂。“我怕來不及,您就送我一場來得及;我感到寂寞,您就送我一場傾聽;我渴望擁有,喜歡收集養成,您就送我生發萬物的偉力,讓我做眾生的父。種種恰當接踵而至,若還不能察,該怪小子愚鈍了。”

  那存在爽朗而笑,連連道好。

  “長者謬讚。”荀平欠身,卻仍直著腰板。

  “那你說說,我為何如此看重你,不惜煞費苦心?”

  “一百年前,現世打退異界,雖未盡全功,亦打得夢界諸事凋敝。十年前您奪開天辟地之神話,應是再造自然之用,而今找上我,自然是為摶土造人而來,為重塑社會而來。”,王玉快早向他陳明利害。

  “好!好!好!”祂長笑三聲。“既知我來意,可有決定?”

  荀平不答,已是答覆。

  “為何?爾若要名,吾就為爾加名,你將是我許意的王,四萬萬平方公裡的主人;爾若要權,吾就為爾加權,爾將掌生發之權柄,禦萬物之有無,無論日月星辰,六天五蟲,皆受轄製;爾若要情義,我就成全你情義,父母我養,姐妹我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更無不可。

  “爾在恆界不過一小卒,或許終成巨拏,可不過是父母需要你為人子,姐妹需要你為人弟兄,友人需要你為人忠直,國家需要你為人臣民,有誰視你重要?來我夢界,吾亦為你讓道。”

  荀平只是搖頭,只是說:“十世之仇,猶可追也。”

  那存在卻笑,既不惱,亦不輕蔑,而是由衷讚歎:難得天真。“滿身富貴懶察覺,到底年輕。美哉少青,立場堅定,態度鮮明。”

  祂說:“回吧荀平,帶著我的禮物,恆界知我用意。”

  下一刻境心入裡天地,為巨木支解,生發萬物:太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有氣滂洿而無形,神庭再進一步,太初成焉;巨人奮發,山川金文始有氣出;秋氣颯爽,精靈升階,日加法力二百七。

  巨木生長,荀平知自己已得造化五蟲之權柄。

  他睜開眼,已至中明。

  …………

  玉京。

  景王緩緩睜開雙眼,他仰望青空,目光複雜。

  “左卿,棠伯,天教我收國仇,免家恨,且寬宏,改方略,休動乾戈,早結和睦,你們說,我當如何?”

  孫棠伯長揖:“我國內憂有二:無羈、長生等反鉤沉組織屢禁不止是其一,

近日線報稱閩、粵、浙、贛四地有無羈蹤跡,不可不察;神話複蘇是其二,青地逴龍難除,八歧西逃至今下落不明,不能不防。  “外患亦多:西方世界視景為黃禍,景亦苦厲久矣;厲國再啟造神計劃,於諸國鼓吹景禍論,景獨當異界一百年,若能同夢界修好,景國百年沉屙得以釋除,於國於民,皆是利事,望陛下三思。”

  左卿卻是抱拳:“景國非景人之景國,實天子之景國乎?”

  孫棠伯太息:“景人何辜?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

  荀平接到通電話,是開平來電,說景王有嘉獎賜下,過幾天會有郵政快遞送達,需要本人簽收。他有些出神:這就是夢界意志所說,恆界知祂意思的反饋了吧?

  “翠花,低頭。”

  “嗯?”荀平迷迷糊糊地俯下身子,卻見陳禮解開了他胡亂纏繞的圍脖,幫他梳理出了柔順好看的模樣。

  “啊哈哈,”他有些尷尬。“女孩子的手到底是巧的。”

  “那可不,別看我這樣,在外面可是人見人愛的呢哈哈哈哈哈。”陳禮捂著嘴,哪裡有笑不露齒的樣兒。“你最近總心不在焉的,怎麽了?”

  “沒什麽啦……”

  陳禮一下子變得有些生氣:“無論什麽東西我問你好不好吃, 你都說好吃;我問你還好嗎,你都說挺好的;我問你怎麽了,你還是說沒什麽,你不覺得我和你之間仿佛隔了一堵很深很深的牆嗎?”

  荀平一怔,又是感動又是羞愧。他總覺得自己離她很遠,卻忘了她回頭望來,她同樣覺得自己離他很遠。

  可是話到嘴邊,荀平終究還是止住了。他另尋了個由頭:“基友你還有印象嗎?生日那天,我召喚你下來,想介紹你們互相認識的那個女孩子。”

  “嗯哼,怎麽了?”

  “她說希望自己是特別的,可我覺得每個人都是特別的,她就很生氣,好幾天不怎搭理我了。”

  “……你知道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是沒法成為朋友的嗎?”

  “我知道,我前段時間剛好想過這個問題。每個人的趣舍不同,恪守的道理不同,吸引的人群不同,彼此可以靠感情模糊彼此的邊界,但朋友的朋友又沒有感情基礎,自然不行。但沒關系,都是很美好的人,相處多了一定也會成為朋友的。”

  “不是哦,”陳禮認真地說。“是因為每個人都希望在你的心裡是特別的那一個,而不只是特別的那個。”

  荀平沒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他的眼裡是山川河流,是日月星鬥,更是芸芸眾生,他溫柔地注視過每一個來訪的旅人,聆聽他們的故事,亦堅忍地給予撫慰,他求全求仁,心懷神聖,又怎會注意到凡人的私心?

  只是他忽然想到夢界長者的話,想到那句“你從來只是被需要,從來都沒很重要。”,然後他又自嘲:有什麽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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