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船主青衣青衫,虛佇神素,腰HT獨山之玉,手長康道元的扇,長條系發,荒兮油雲,寥兮長風。
他示意周金海等人退下,眉目帶笑:“荀白鹿,你可能不知道,我亦是明闕人。常人不知你的功績,我卻是不能不承你情的。”
他伸出手來:“鄭才淦,蒙兄弟們抬愛,高稱‘寶船主’。”
“幸會。”荀平召回巨人,散了法刀,行了一揖。“劉邑在哪?”
鄭才淦一笑,抬了抬手。不消片刻,盜火賊便被周金海提著衣領,鼻青臉腫地拖到了荀平面前。
“冤枉啊寶船主,那學生真是自己摔倒,自己磕到石頭上昏過去的,還是平地摔!我怕這廝……這少俠回來,就隻敢慌忙卷了錢財就跑了。”盜火賊哭得涕泗橫流。“我沒撒謊,真是冤枉啊!”
周金海亦是抱拳:“這位兄弟,曹六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做,但他家裡還有重病的老母,再壞的事他是萬萬不敢的。”
很快又有人上前,接起視頻通話,正是劉邑在礁大門口徘徊的身影,荀平這才放心。他向三人各作了一揖:“謝諸位。”,然後請辭。
鄭才淦卻強把他拉入室內:“百校爭魁在即,荀兄弟既來我舟城,自當為購寶而來。我庫中藏有神兵兩件,荀兄弟大可以自取,以酬明闕之恩!”
荀平連連擺手,卻被鄭才淦抓著,盛情之下,嚇得他趕忙掙開,轉身就跑。“謝寶船主好意,晚輩告辭!”
鄭才淦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好笑,不再強求,只是招來左右,囑咐他們給舟城諸家打個招呼,給荀平行個方便。
…………
當鄭才淦收到耳目消息而匆匆趕來時,只見荀平聳肩弓背,隻恨不能把自己蜷縮得更小,好躲閃擁擠的人潮;他扭曲著肢體,小心翼翼地不與任何一個人碰觸,甚至壓抑著呼吸,連店裡的熏香都不想聞得。
鄭才淦看著後來人不斷補進荀平騰出的空隙裡,而荀平就只能不斷後撤的模樣,他被打敗了。他喊了一聲:“荀兄弟!”
荀平還在極力屏氣,滿頭大汗的。聞聲回望,見到是鄭才淦,他高舉著手搖了又搖:“嘿!”,正是柳芳的那聲招呼——這次算是他先打招呼了吧?他想。
鄭才淦的手剛伸到一半就僵住了。你好歹尊重一下我這個三十九歲老男人的年齡和性別啊,招手不握手是怎麽回事?!
然後他木著臉,硬梆梆地,半伸著手飛快地晃了下,又飛快地放了下來,有些心虛地應了聲:“欸……”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著沸騰的人潮裡荀平默默維系自己的界限的模樣,忽然笑了。他走入人潮,托了托荀平的脊背:“荀平,別駝背。男人無論什麽模樣,只要挺拔,就有光彩。”
鄭才淦站在荀平身後,陪著他排這漫漫長龍,堅實而寬厚的手掌抵著他的脊背,托著他往前,往前。
…………
“寶船主,謝謝,不然我還得排上好一會兒……”
是好一會兒的事麽?你這樣的排法,就是排到打烊都排不上!我就算打過招呼,可我怎麽也想不到你竟然連門都進不去啊!鄭才淦虛著眼看他:“天工司的造物,確屬精品,不過我庫裡的神兵……”
荀平趕緊打斷:“寶船主!有機會來中明大,我請你吃飯。我們食堂的酸奶好喝。”
請你尊重一下我這個三十九歲老男人的年齡和性別啊!鄭才淦青筋都要起來了,攥緊了寶扇沒有搭理他。
他只是尋了塊鏡面,長條束發,修理鬢角;去玉去扇,撫直衣衫。他對鏡自照,衣身心三正,方與荀平問:“荀平,何謂超凡?”
荀平一怔,亦理鬢發、衣衫、心意,對曰:“萬勝,萬能,萬有。”
“何謂修行?”
“積漸而已。食良食,事良事,師良師,友良友,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自然道法日進,法力日增。”
“何謂得道?”
“求仁得仁,無怨矣。”
“可也。”
於是荀平三正後複問:“鄭才淦,何謂超凡?”
“無饑無渴,無病無災。”
“何謂修行?”
“得財法侶地。財稱魁,法稱魁,侶稱魁,地亦稱魁,自然道法稱魁。”
“何謂得道?”
“我有廣廈千萬,大庇天下寒士。”
“可也。”
於是禮成。
荀平與鄭才淦對視,已知彼此心意。
荀平不語,鄭才淦卻只是說:“去吧。”
我見青山多嫵媚,奈何青山不就我……,君既當仁不讓,我願為君讓道。
…………
荀平押著曹六回到了他的住處。
逼仄的船艙內,他的母親苟延在病榻之上,雖形銷骨立,卻睡容安詳,衣著整潔,床褥更是乾淨。
曹六上前握住母親的手,沒有叫醒她。他只是有些想念去世多年的父親,想起了好多年不曾再有的念頭:爸爸還在就好了。
他默默拆解寶體,忍削肉銷骨之痛,卻一言不發,歷裂筋碎脈之苦,而不敢加一羽。今日之前,他早晚各以六十珠法力吊母親性命,今日之後,他將入牢獄,他隻得將三萬六千珠法力盡數灌於母親體內,護她心脈,求她周全。
荀平靜靜看著,臉色蒼白。兼相愛的法術悄無聲息地落在曹六身上,他同他共擔這份痛楚。
他知曹六難處,可更知善念不應以歧路達成。他是長生教徒,是盜火賊,三萬六千珠任俠寶體、一十三年朝夕替命,他盜了多少人的心火?又偷了多少人的壽命?
既做了選擇,得了選擇的利,自當應承選擇的害。求仁得仁,那便無怨。
曹六昏死在地。荀平看著窗外,淵上極光綺麗,唱聲不絕,他喃喃自問:“佛可有世間兩全之法教我?”
荀平走出艙門,撥通了鄭才淦的電話,托他在曹六受囚期間照拂曹六老母——
“可,但我要你做一件事。”
“好。”
“去玉京,去爭魁名,去向那高高在上的景王問一句:這天下當不當得《鉤沉》第八!?”
鄭才淦一劍將巨浪斬滅。
舟城下了場又鹹又苦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