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蓬晃晃,燭豆惶惶,荀平趺坐。
他正搬運法力,按《神廷》所述,迭代血液,更易骨骼,重塑經絡,改寫基因。一萬零八百珠法力在荀平的統禦之下,以極速增補神庭的架構。
於是太初二分,陰陽交合,混而為一,自一而生形,太始成就。《神廷》精進,造物藉此變化,山川金文始有形立。
荀平這才走出船艙。
艙外舸艦迷津,樓船巨艦間以鐵索相連,作江上水都。
魚音淵是吉祥市八座丁丙級秘境中,唯一能且已經被開發作旅遊景點的名勝,常年五音繚繞,依四時變換、晝夜交替,更有五光五色、五彩五仙紛呈,堪稱低緯極光。若有善音律者,聞宮商角徵羽而知雅意,可釣五魚,生正聲,定心意。
荀平五音不全,不識樂理,與此地無太多緣法,只是他善聽,好萬物之聲,自然不願錯過這場風景,尤其水都“舟城”倚魚音而立,招徠天下賓客三百年,是吉祥唯一的超凡市集所在。
中明大應允蒲社四級八人,可自來舟城采買,依學績減免。荀平雖才大一,卻有白鹿役首功在身,比例頗高。
荀平下了烏蓬,踏鐵索而登城。甲板作的街道路面,一艙是一家;再過三百舟,入了城心,一店就是一艦。
他站在城頭,遠眺魚音——
蒼茫大江,洪波湧起,有一線水淵,劃江三十裡,群鱗游泳,仙色彰暢。
在魚音淵的周圍,有扁舟片片,或獨坐其中,樂器作竿,仙音作餌,垂釣五魚;或三五結伴,聽漁翁弦歌,看光色瑰麗,推杯換盞之間,擁水天一色;或披蓑衣,戴鬥笠,為漁獲唱,聲不見疾,卻得八方聽其聲——
“恭喜小相公,商魚知音,贈水珠三鬥。”
“恭喜小公子,宮魚知音,贈水玉一斛。”
“恭喜小姐,笛音繞梁,圓滿急暢;聲氣相求,願者上鉤,釣羽魚一尾!”
“恭喜官人,聽商音有感,知商魚雅意,得水澤一兩。祝官人物成事明,出入無咎!”
“恭喜……”
每一聲唱響,便有舟楫魚貫而出,登門求購,不吝千金。
凡俗與超凡的淵壑在這裡極為模糊。五魚最大的用途不是修行,而是連接塵世與超凡世界二者各自金融體系的橋梁。
“同學,需不需要五魚?我這裡有門路,徵魚一尾只要這個數。”
荀平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皺著眉頭,屏息回望:來人披礁大校服,叼著煙頭,蓬頭垢面。
荀平一愣。
來人看清荀平的面容後卻是嚇得轉頭就跑,然後被荀平一記飛膝撞得滾跌在地,為荀平一刀抵住脖頸,不敢再動,只能哀聲討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引得看客圍成了一圈,指指點點。
荀平不管,腿上力道更重一分,厲聲喝問道:“劉邑在哪?”
來人正是棲風所遇盜火賊。那日送劉邑出境,本是托其押送盜火賊去廣野派出所,可今日盜火賊卻穿著劉邑的校服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舟城,讓他怎能不急?
“大人放心,大人放心,那小子無事!他在路上跌了一跤,磕到石上昏了過去,小人就趁機逃了,連心火都不敢偷他的,隻拿了他的衣服包裹。”
荀平如何肯信?盜火賊的劣行,雁過拔毛不是虛名。他腿上的力氣更重一分,法力一吐,銷其功體肌理,壞他軀殼法文,遮蔽其天地感應,呼吸間已是連下三道禁製。
“隨我去警局。” 聞言,本還作卑下狀的盜火賊卻是劇烈掙扎起來, 任刀口在頸面割開道道血痕也不顧惜。
荀平隻得把刀口挪開,卻聽盜火賊放聲大叫:“海哥救我!”
下一刻甲板震顫,有一青面青髯的右袒壯漢撞開人群,一拳朝荀平打來。
荀平抽刀回防,卻為巨力掀翻。
青面惡鬼周金海又近一步,護住盜火賊,冷眼瞪向荀平:“學生仔,來我舟城鬧事,可想過後果?”
喧鬧聲起,又來十余短打大漢,驅斥觀者,將荀平團團圍住。
荀平咳了一聲,唾去血沫,不敢自恃——三萬六千珠青鬼寶體,已歷三紀,可攝三鬼,降三神,擁三神通,非他能敵。一十九名巨人空降大艦,盡滿甲,複將他們包圍。
“盜火有罪,依律當囚。吾心吾行皆為正義,有何後果?”
周金海卻笑:“景律?景律在此亦要為城規讓步!此乃神人重地,寶船主既說舟城不許械鬥,那便是袁世青親至也要在此低頭。學生仔,法術不錯,可這裡遠離山陸,你的造物能有多少作用?我敬你血性,報上名來,即刻離城,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既無錯,如何咎我?”荀平換刀為棍,眸有烈意生。若道德律法無法護持公義,暴力便是最後一道防線。
周金海不再說話,一步跨出,三鬼上身,就要一拳壓下。
卻有一劍西來,刺入甲板尺深,劍氣衝鬥。
一人右衽,氣質超拔,滿身寶氣而不俗。他揮退巨人,款步空中,對荀平問:“蒲社荀平?”
周金海及周圍漢子已是躬身抱拳——
“船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