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野中走出已是傍晚。
我累的滿頭大汗,在看見遠處有人馬往來,這才停下腳步,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女子臉上也是發紅,她看著已經沒有半分氣力再站起身的我,臉上也柔和了些,她摘下綁在雙腿上的甲馬,也伸手替我解開。從懷中掏出個瓷瓶,倒出兩粒黑咕隆咚的丸子來,遞給我。
我接過精力丸丟嘴裡,嚼吧嚼吧的吃下去。隨口問道“咱這到哪了?”
“祈福鎮。”女子說,眺望向不遠處的人群。
“還挺快的。”我看著丟落在身旁的兩塊甲馬神符,心想,當初和老道人光是走山道就走了快一天。但現如今,貼上這甲馬,念誦幾遍咒語,雙腳就跟起了一陣風似的,拖著我往前跑。可饒是如此,這跑了也有大半天了,我是想既然你這麽厲害,咱要不變出兩匹真馬來騎,還自己跑,不累嗎?
歇息中,女子提議,我們今晚就在這裡住宿,當然這裡離浮雲山其實也不遠了。老道人當年選擇在那山頭上建道觀,實際上也就跟從自家出走,在附近溜達也沒走多遠一樣。
我在想,要不要把師傅墳給遷回原本棲雲宗那邊去,好歹也算落葉歸根了不是。女子就上前,一把將渾身癱軟的我提溜起來。
“歇夠了沒有?”她說著,我其實還想回一句“還沒”但看著她,隻得悻悻地道“夠了夠了,咱趕路要緊。”女子轉身,把地上包裹背在身上。
還好這一路上都是她背著大小包裹,真要讓我背一路,估摸著早躺在路上了。不過,這師姐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性子生冷還要強,但這樣也好,畢竟比起他照顧別人,還是被別人照顧要來的舒服。
跟著女子進鎮,路上往來行人不斷,可眼尖的我卻發現這些人中,有不少看起來不似普通人。
“來來來,瞧一瞧咯,上好的朱砂,黃紙,更有那福地裡產的桃木,槐樹根。”有個擺攤的老頭在那吆喝著,嘴卻是不動。我看見,他胸口掛著個揚聲符。
再往裡走,有攤主見日頭落下,在攤前擺了塊白布,布上金光照射出來,竟是金光咒。
我像個鄉巴佬一樣,瞪大眼睛就見布匹上的字浮在空中,像是燈打上去的一樣,上面寫有“曉五行八卦,測禍吉福凶”那攤主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大我不了幾歲,但就往後面靠椅上那麽一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符水,符水!上好的符水賣咯!取自靈泉泉眼,道家玄門福緣道長親筆畫就的靈光貼燒成,喝一口靈台清明,喝兩口遍體通泰,喝這整整一壺嘞,祛病化災,道法天成。符水咯,有現貨,可免費試嘗,不靈不要錢!”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身上全是口袋的胖子,掛著揣著各色法器黃符,站在路中央吆喝著。只是他往哪走,哪裡的人就自動繞開他,好似躲瘟神一樣。
那胖子卻不氣餒,眼見著我和女子前來,趕忙一溜煙小跑過來,他先是湊到那女子面前,從胸口的口袋摸了摸,掏出塊黃脂美玉,他笑眉展開,露出個純潔無害的大大微笑道“仙子,仙子請留步!在下看仙子氣態,飄飄然似山野古松,凝烈乎又如冬日暖陽,實在是……”
“借過!”女子一點面子不給,直接掏出腰間寶劍,橫在身前。那胖子見他這副模樣,也不覺得尷尬,笑道“仙子這劍好生俊俏,要是再配上一束紅綾,簡直是英姿颯爽,如那謫仙人。”說著又掏出一條由紅繩編制成的長綾。女子頭也不回,
打定主意無視掉他。 我跟在後面,朝胖子歉意一笑。
胖子見著我卻大喝一聲“哎呀呀!小兄弟,你這印堂發黑,不日便有大災啊!”
我被他這吼的一愣,卻見胖子突然抓起我的手,右手就搭在我的手腕上,擱那眯起眼睛,嘴裡神叨叨的開始念誦著什麽東西。
“不是,兄弟,我這,趕路呢!”我被他拽的一愣,剛要脫手,卻感覺手上被一股大力死死拽著,面前胖子還擱那算著,女子卻是一個健步趕來,她手中劍鞘打來,就在即將打中那胖子的瞬間,胖子眼睛一睜,突然放開我的手。
我被這突然放手,身子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剛好撞進師姐奔過來的懷中。師姐眉頭一皺,倒沒放開我。我卻是渾身震顫,委實是沒和女子這般親近過。
我撞進師姐懷中的同時,胖子身形往後一掠,敏捷的仿佛不像是個胖子。他看著我,竟像我施施然行了個祈手禮,道“是在下唐突了!小道方知有,與道友有緣。今日之事就當結交一二,日後有需要,可憑此來尋小道。”說著,丟了張黃符疊成的紙角丟給了我。
我伸手接下,就見那胖子轉身,朝著鎮外走去。茫然中,師姐一把將我推開。我這才恍然道“剛剛,多有得罪。”
“以後不要與人亂搭話。”她倒沒怪我的意思,反而耐心和我解釋道“這裡臨近浮雲山,附近往來的都是些有道法的人。浮雲山已今時不同往日,原先是以山中靈氣濃鬱,現在卻是妖氣森森。”
我接過話茬,問了句“可是五十年前的那場大戰?”
她點了點頭,但補充道“也不全是,祖師爺在與那妖怪大戰之後,又以一身道行化盡了附近的凶煞之氣。雖然浮雲山仙氣不複,但也不該落得個妖域的地步。那些妖怪都是些成了精修為堪比得道高人的大妖,屍骨不化,屍身上靈氣濃鬱,一些山間野獸吃了,立馬化為精怪,便是尋常人得到一塊也能裨益自身延年益壽。何況還有那些道門法寶秘籍。常年來此尋求機緣的,各色各樣的人都有。”
“於是征殺便必不可少。一些個道士為了秘法可以坑害同門,江湖中人為了一小塊妖獸屍骨更是不惜大打出手。官府本來也是出手干涉的,可是這世上從來都是利字當頭。原本負責管轄這塊地方的官員,竟然為了壟斷所有浮雲山的資源,派出江湖高手去搜殺各地搜刮到寶貝的人。引起公憤,於是再進山的人便定下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凡有官府人員,必先首殺之。這樣一來,朝廷方面面子和裡子都不好看,於是這浮雲山就漸漸又成了對外開放的,只不過各路人馬都有意的收斂一些。”
聽完她的講述,我也大概清楚了,這浮雲山目前的概況。想到昔日祖庭如今落得這般地步,難怪師傅選擇出走,而不是繼續留下來把棲雲宗主持下去。
想到這兒,我不禁有些唏噓。
“師姐,你說,這浮雲山這麽凶險,咱這過去,豈不是找死嘛?”對於這個疑問,我沒好意思說我怕了,而是換了個委婉點的說法。
她有些輕蔑的瞥了我一眼,我倒是面不改色,因為我確實是道法不怎滴,理所當然的就該認慫。
“你跟著我就行,這次我們主要是去調查祖師爺轉世,沒必要和他們發生衝突。”
隨著我們往前走,沿街店鋪也開始趨於正常,有賣小食的鋪子,但大部分還是賣乾糧的多。
家家戶戶門頭掛著面八卦鏡,便是一些個稚童手裡也都舉著把桃木劍,相互追鬧嬉戲。
我們在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門口停下。掌櫃的親自跑出來迎接我們,想必是看我們一男一女,不似那些衣服都縫縫補補多少遍的窮道士。
“二位道友是打尖呢還是住店?”老板客客氣氣眼神在女子身上瞟了瞟又朝我臉上瞧了瞧,於是笑意更濃。
我被他看的不舒服,剛要開口,女子便道“一間屋子,餐食先送上去,幫我準備一些黃紙朱砂之類的法器。這是定金。”說著,從兜裡摸出錠銀子。掌櫃依舊笑意盈盈,他接過銀子,先是看了看,然後從懷裡拿了張黃符,把銀子放上去,如此又看了會兒,這才把銀子揣進兜裡,他笑道,“二位,樓上請!”
我跟在身後,小聲問道“師姐,那掌櫃的拿出的黃符是啥?”
“靈光符,用以檢測法器的靈性,施術者用法術變換的東西也能被感應到。”她卻不避諱,聲調正常的向我解釋。
前面帶路的老板呵呵笑著“往來我們這邊的不乏有那道術大成,卻沒品的道士,拿著塊石頭當銀元的。早些年還是有不少人中招的,畢竟出來做生意,也是混口飯吃嘛。二位到了。”老板讓開身子,但見是二樓最裡面的一間屋子。
推開門,眼前便是廳堂,一張小的四方桌擺在正當,旁邊有各色軟椅,後面整個屏風擋住後面的窗戶,但仍能透過屏風那若隱若現的透光看到外面的燈火光亮。
“客官,後面便是整條街的夜景,從這望去,能看見村外的遠山溪流。飯食還需要稍等會兒,桌上放有一些點心,我待會兒差人來給你們送些熱水。”老板的盛情款待讓我有些受寵若驚,委實是太久沒有住過這樣的房間了。
我跑到臥室就見一張老大的床上,被褥毯子都摸上去極軟,讓人忍不住的想滾進去歇息。
“今晚,咱不睡這兒。”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下意識的回了一句“為什麽?”
就見她手中捉著一隻小蟲子,我不解道“這是?”
她環視四周,突然手指掐了個法決,朝自己眼睛上一抹。但見她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之後,她便冷笑一聲,道“不過如此。”
客棧一樓,門口走進來一個臉色鐵青的漢子,老板走了過來,臉上諂媚道“黃老爺,人都在樓上了。”
那個面色如鐵的男人點點頭,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他徑直往樓上走去。
但到了樓梯口,他似乎想起什麽,開口問道“那女人沒看出什麽吧?”
老板想了想,搖搖頭道“她們哪能想到,這一條街都是由您老人家罩著的,您黃老爺看上的姑涼,指定跑不了。”
聽完老板的馬屁,這個姓黃的男人擺了擺手,他道“你且去忙你的。”
老板應聲退下。男人一步一步,走向二樓走道的盡頭。
在門被推開的瞬間,屋子裡靜悄悄的。我趴在桌子上,嘴巴長大,口水流了出來。
黃老爺看也不看我,就四下尋找,待走到客廳,這才目光如炬的盯著屋內床上,女子側身睡覺的身影。他喉結微動,雙腳往床前邁去。
屋子裡冷風吹來,我沒忍住打了個噴嚏,那黃姓男人突然停下腳步,眉頭一皺。
但見床上女子猛地一抬胳膊,手臂下一道黃符急射向男人面頰。
男人一個側身躲了過去,就聽得蒼啷一聲,屋內寒光一閃,女子寶劍出鞘,劍光直指男人心臟。
我也不裝了,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口水,大聲喊道“我一道驚雷劈死你。”手裡卻是捏了張千斤扎的符朝男人甩了過去。
男人也不托大,袖口一抖,一塊黑色腰牌落在他的手心,上面陰氣森森。
女子眼睛一凌,手腕一抖,劍卻是被她抖了個劍花出來。她口中念誦咒語,隨後手指屈指一彈,一顆雷球被她射出。
男人手中黑牌子一抖,裡面蹦出個大鬼朝他身前一站,那鬼東西吃了女子一記雷球身上劈裡啪啦一陣響,硬是受住了。
那劍砍在大鬼身上也是半點用沒有,我的黃符倒是落在男人身上,可是也是半點用沒有。
“怎麽不管用啊?”這種時候,黃符就是我唯一的攻擊手段,可是黃符不管用了,那可就……
“他身上衣服是特製的,一般的法器也奈何不得,你且用困法束縛住他。”女子提醒了我一聲,就見她左手持劍,右手捏了個梅花決,手指在劍身上快速一抹,劍上金光一閃,隱約間就見有雷霆纏繞,霹靂聲不絕於耳。
男人見女子道行如此,趕忙道“道友,在下來此不過是為結交,何必生死相搏。”
女子卻理也不理,手中長劍直砍向惡鬼。
我先是用幾張金光符貼自己身上,又在腳下布了個五行符陣,等到一切完工了,這才口中念誦咒語,是請神咒。
男子手中牌子一揮,無數小鬼朝我奔來,看樣子是打定先挑軟柿子捏。
我口中咒語急促,那小鬼剛要撲向我,卻被五行符陣給擋在外面,齜牙咧嘴著,照著陣法上的光就要啃。
那邊師姐見我不算傻,也不焦急,而是一劍一劍遞出,將那大鬼三下五除二的給砍個稀爛。眼見著女子要殺到面前,那男人一咬手指,指頭鮮血湧出,他往手中黑牌子上一抹,嘴裡念道“五鬼老爺快顯靈!”說著,手中牌子上黑氣升騰,不一會兒就見一個長著五個腦袋的小鬼站在那男人肩膀上,每一張臉都猙獰異常。
我卻是看的心驚,同時間也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原來,這男人也是供著一尊邪神。
原先他家就是父輩供養了一尊雙子邪神,這才有了後來,老道人為救他不惜身死道消最終化解了這段恩怨。
看到那臉上陰鬱的男人也供奉一尊邪神,我這立馬湧起一股無名怒火,我大聲念誦著咒語,“奉請師傅李本緣來此祝我降妖魔!”一聲念罷,周圍寂靜無聲。
我心裡一陣酸澀,好家夥,老道人壓根就不搭理我。可是不請他那我能請誰來呢?
這請神一事,就跟找人托關系辦事一樣,你請來的得是你經常打交道的吧,就像老道人請他師傅玉符真人一樣,那得打的著關系搭的上邊。
我這剛修道沒多久,香火還沒供奉幾根,哪來的情分讓你去請呢。
我這急得直跺腳,突然想到,我懷裡揣著的大鯉。想到這兒,我把大鯉拿了出來,用雙手大拇指夾著他。我沉聲道“現在是緊要時刻,我要你配合我。”
上面龍頭點了點,我講筆尖對準我的腦袋,口中念誦道“天清清,地明明,請神降此照天清,蛟龍速速來顯靈,留到身前身化神,神化身,化起日月照分明,我等誠心請蛟龍!速速上吾身,急急如律令!”說著筆尖朝我眉心那麽一點。
那邊男人往我這邊奔來,卻見眾小鬼紛紛跑開,像是看見什麽更凶惡的東西來。
但見我身子伏在地上,雙目泛白,手指如虎爪般摁在地上,腰身似長蛇只聽得哢哢哢一陣怪響,嘴裡吐著白氣,那白目盯著男人,表情猙獰,宛如野獸。
女子見到這一幕,臉色也是異樣,隨即就見男人肩膀上那小鬼嗖的一下鑽進男人身體裡,下一刻,男人也如我一般,雙目泛白,只不過身上纏繞著一圈圈黑色鬼氣,倒不是與我對峙,而是嗖的一下要往門口跑去。
“攔住他!”女子大呼一聲,我卻眨眼間躥到門口,先他一步堵住退路,而後朝他怒吼一聲。
聲音中仿佛有千萬猛獸同時發聲嘶喊,那男人也被我嚇到,他怪叫一聲,連忙有十來個大鬼躥出來,護在他周身。
女人凌空畫好一座符陣, 她朝著那男人就喊道“去!”那符陣立馬顯現,朝著男人後腰就罩了過去。
這雷陣霸道至極,尋常鬼物進去立馬就魂飛魄散,饒是這供養的邪神,不死也得脫層皮下來。
男人身上那鬼東西叫饒道“二位道友,今日是小兒有眼不識泰山,尋了二位的晦氣,若是肯讓小兒一馬,定當磕頭賠罪。”說著那鬼東西也跳了出來,躲回到牌子裡去。
女人陣法沒收,任由那雷陣劈在男人身上,等劈了個半死,再施法把他撈了出來。
“你該送走它了。”女人看著我,眉頭皺了皺,顯然是對我這番變化有些忌憚。
我鼻子仍是粗喘著氣,胸中一股暴戾之氣湧現,我沒好氣道“先幫我把它壓製住。”
女人聞言,朝著我腦袋就是一巴掌,頓時我感覺腦子暈暈乎乎的,接著,就聽她說道“念送神咒。”
我趕緊打坐,嘴裡念誦著送神的咒語,不一會兒,意識重新恢復了清明,可隨之而來的則是渾身酸痛,尤其是腰,簡直跟要斷了似的。我趴在地上,痛苦萬分道“師姐,有沒有治腰的法門啊,我感覺它要斷了。”
女子把我扔在床上,自己則把那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拎了起來,她朝男人身上甩了幾張扎符,隨即把桌上的冷水就澆在男人臉上。
“好了,你可以交代一下了。”女子說著,目光掃過門口那匆忙躲閃的身影,她請念了幾聲咒語,走廊裡頓時傳來老板的慘叫。
我則昏昏沉沉的,委實是累到極點,眼皮子終於是扛不住的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