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屋裡正練習著畫符,突聽門外有人喊話。我起身往外走去,但見是一對夫妻,身後背著個竹簍,丈夫一瘸一拐的往我這邊走著,妻子跟在後面托著竹簍,二人面色蠟黃,衣著打扮也是貧苦人家的樣子。
我趕忙迎了過去,就見那妻子模樣的婦人瞧著我便趕忙幾步跑來,一邊還喊到“道長,道長救救我家孩子吧!”
我接過竹簍,裡面睡著一個六七歲大小的男童,面容上裹著一層黑氣,像是中了什麽邪。
“道長,道長,請你一定要救一救我家娃啊。我們夫妻倆忙了這麽些年才這一個孩子,送去鎮裡都說是中了邪,得去道觀裡請師傅驅邪。”婦人語速極快,但我也聽了個大概,總之先帶回道觀裡。
路上,我詢問婦人具體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中邪雖然比較常見,但解決的辦法卻要區分對待。如果是一般過路的小鬼搗蛋,尋常人的呵斥也就是民間的罵鬼就能把鬼給嚇走。要是衝撞了什麽山神土地,那人就會連著大病幾場,倒倒霉也就過去了。就怕是惹上什麽不乾淨的東西,處理起來破費手腳,尤其是他這種還沒正式開始修道,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道士。
婦人說了半天也沒講明白,旁邊老實莊稼漢模樣的男人讓婦人閉嘴,自己開始一字一句的說著。
我通過男人的描述,知道孩子是和同伴們在山間玩耍,看見有條小河。幾個孩子就有人提議下水玩耍,然後悲劇就發生了。下水的有兩個直接淹死在了河裡,這家的孩子比較走運,岸上有個不會水的女孩一直在拚命叫喊,驚動了附近的大人。
幾個大人連忙下水,撈起孩子們,最終救回來一個,死了兩個。可救是救回來了,孩子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了約莫有兩三天了,鎮上大夫都說看不好,有個年歲大些的說,這山上有個老道士頗有幾分本事,不如請他來幫你家孩子看看。
說到這兒,我心下有了點眉目。再看孩子脖子上,果然有個淡淡的黑手印。看樣子是厲鬼掐脖子,把這小孩的生魂給帶走了。
婦人隨我來到簡陋的道觀裡,四下張望。我知她尋得是誰,隻得歉意道“現在觀中只有我,雖說沒有家師那般修為,但小道會盡力而為。”
我話只能說到這了,這活人生魂丟了,靠喊魂多半能喊回來,但被厲鬼抓走的魂魄,估計沒那麽容易回來。
婦人聞言立馬臊眉搭臉,那話還沒出口,身旁的莊稼漢子卻是扯住婦人的胳膊,他對我誠懇道“我陳二是個種地的,家裡也沒有幾個錢,但今日若是道長能救下我兒子,來日必不會忘記道長大恩。”說著就拉著婦人給我下跪。
我連忙拉起二人,心下卻是漸漸有了盤算。
在正式開始之前,我先準備了點東西。老道人對醫道病理有不少研究,在打掃他房間的時候,看見旁邊的櫃子上擺放有不少的醫書,其中還有一些道門關於醫陰病的。在找回孩童生魂的同時,還要先去除掉他脖子上的黑手印。
那夫婦看我在屋裡又是查書又是去庫房翻東西,想問些什麽,但又怕打擾到我,就一直在門口等著。
在快臨近傍晚的時候,我才按照書上把第一味藥配出來。
婦人在倒完水之後,小心的把孩子接過,放在盆中。我把那用布包好的草藥包放在水中泡了泡,就開始往小孩脖子上擦去。
一開始還沒什麽用處,但來回擦了幾遍之後果然就看見那黑色手印淡了不少。夫婦二人見狀臉上的不安也消了不少,
顯然是看到我有能力解決這件事,也開始放下心來。 我一邊擦著,一邊囑咐了幾味藥材,讓他們在孩子醒來後,記得買上幾副吃個把月。心裡卻是在琢磨,過下怎麽才能順利的把孩子的生魂給帶回來。
等到這邊忙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由於孩子生魂離體太久,我是直接就讓漢子帶我去事發地點。
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小河原先是淹死過人,河中有個淹死鬼。這淹死鬼屬於橫死鬼的一種,一般都很難直接進地府轉世投胎。鬼這東西,道家有記載道,人有三魂七魄,死後三魂升天,七魄入地,而生前寄居在人體內的三屍卻會變化為生前的模樣。因為和生前一樣,而且記載了原宿主的一切記憶和特征,所以鬼也被認為是那個人死後的樣子。但有些橫死鬼三魂七魄不入天地,所以三屍借著魂魄能修煉增強,這也就是為什麽橫死的,帶有怨念的年歲越長實力也越強了。
我詢問過那莊稼漢,這河以前有沒有死過人,或者祖輩有沒有人提起過關於這條河的事。不過,也不出我意外,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哪條河沒死過人呢?但是近十幾二十年卻是沒有。
至此我心下有了琢磨看樣子至少是死了有幾十年了。
到了河邊,雖然夜色很重,好在今晚月明星稀,明亮的月光照在那一條不大的河面上,反射出層層磷光。
莊稼漢估計也是聽出來我話裡的意思,一個老實本分的人,這輩子沒少聽老輩人說那鬼神之事,平日裡雖然裝的一副不怕的樣子。但這大晚上的,而且還真是到了這有可能鬧鬼的地方,正常人哪能真不怕呢。
我倒是不以為然,畢竟這些年來,我一直提心吊膽的被那比之惡鬼都凶猛太多的東西纏上,最後險死還生活了下來。這河裡的東西要是真出來,還能比幾天的那玩意厲害?
“道長,咱接下來幹什麽?”那莊稼漢子看我沉默半晌,他終於還是沒忍住朝我搭個話。
我摸出懷裡的那杆毛筆,感受到手心傳來的那陣暖流,心下有了算計,我道“先引他出來吧,若你孩子的生魂真是被他抓走的,不把他解決了,沒辦法救你孩子。”
莊稼漢子臉色有些發白,他苦笑道“道長,需要我做什麽?”
我搖了搖頭,朝他笑了笑,說“你在旁邊看著就行,畢竟鬥鬼這事還是有些凶險的。”言罷我從懷中掏出一杆長香來。
鬼物無法正常進食,只能以天地間的靈氣,月光的精華作為食物。而我手中的這杆長香,便是誘餌。
雖然不是什麽特別高級的供香之類的,但對於這種山野裡壓根就不可能有人祭拜供奉的孤魂野鬼來說,一縷最劣質的香火都能因起他們大動。
我選了個好位置,把黃符法器之類都擺上,嘴裡還念誦著咒語,手上把火折子遞到長香前。
深吸了一口氣,左手又從懷中摸出一張驅鬼的黃符,心裡默念著祖師爺保佑,這才點燃了長香。
香被點燃的一瞬間,一陣呲呲啦啦的火光閃現,我吹滅上面的火焰,接著一股濃烈而且嗆鼻的煙味就傳來。與此同時,我目光緊緊盯著四周,嘴裡念誦著咒語。
四周一片安靜,但沉默了能有小半柱香的功夫,突然,面前的長香上,煙霧一陣躁動,同時間江面上傳來一陣陣陰風。
那風格外的寒冷,不同於冬日裡刮起的寒風,那種冷是一種往骨子裡鑽進去的寒冷,同時還帶有一些焦躁,恐懼的情緒在裡面。
我知道,他來了。
我打量著四下,雖然還和平常一樣,並沒有什麽變化,但是身旁的黃符和法器已經隱隱泛著金光。
這是金光陣,在實現我就布下金光法陣,至少可以保證在鬥法失利的情況下,對方奈何我不得。
身旁樹木,雜草呼哧呼哧的抖個不停,我卻什麽也看不到,這和之前的那個大鬼不同。追我的那個大鬼,怨煞之氣濃鬱到活人都瞅得見摸得著,但一般厲鬼,只有靠近了才能隱約瞅見個影子,而普通的鬼怪更是連一絲一毫都別想感受到他的存在。
我眼前這個,厲鬼算不上,也就是個比普通的要稍微強那麽一點。不過也難怪,不然怎麽隻挑神魂還不穩的小孩子下手呢。
想到這兒,我心下放松了不少,但手中黃符可沒松著,依然是掐著驅鬼的手訣。我正了正嗓子,開口詢問道“近日河裡一病兩死,三個孩童可是你作為?”
身邊並沒有人回答,我也不急而是耐心等待,過了差不多兩息時間。陣外,我目前擺放的紙人動了起來。我眼睛盯著紙人,在看到它有如活物一般,開始站立起來,甚至還偏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我,那場景格外詭異。
“我說,近日河裡一病兩死,三個孩童可是你所為?回答我!”我不厭其煩的又問了一遍,手中黃符捏的都有些出汗了。
那紙人呆呆的,突然傳來一聲聲很小很微弱,卻在我耳邊清晰無比的笑聲。那是一個男人的笑聲。
我被這紙人弄得有些惱火,手中黃符直接丟了出去,嘴裡喊了一聲“去!”
黃符在我咒語加手訣的加持下,原本軟趴趴的一張黃紙,頓時跟有了靈性一樣,化作一道金光就朝那紙人飛去。
紙人被我這一手嚇得一愣,剛要跑,就被黃符整個貼上,頓時紙人淒厲的慘叫不以。
我不和他廢話,掏出毛筆作勢要扎。那紙人感受到我是真有手段,連連叫饒道“法師饒命,法師饒命啊!”
我落筆的手一頓,扎下去的力道清了些許。我把筆尖抵在黃符上,此刻雖然是半個身子在陣外,但我自信就算有什麽變故也還是能及時退回去的。
“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黃符下,紙人痛苦的哀嚎道“法師,先把黃符收了吧,我這疼得說不出話來!”
我沒搭理他,補充了一句“要是你下一句還不說,那就別說了。”我開始念誦滅鬼咒。倒不是我真的一上來就要蠻橫的殺他個魂飛魄散,而是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我見過太多不跟你講道理的那些人了。鬼神這件事,我又是個沒怎麽經歷過的雛兒,要是老道人在這,就算放他出來那又能怎樣?可是我不敢賭,所以……
當下我的念誦聲越來越急,那被黃符鎮壓下的鬼物卻是開了口,他說“人不是我殺的!人都是被那鬼老四害的。”
我停下念誦聲,轉而問道“你繼續說。”
黃符下的鬼東西似乎是清楚,若是不把話說完,我定然不會放他出來,隻得一五一十的和我交代清楚。
“這河裡死了個極其凶猛的惡鬼,人以前是山上的惡匪,被仇家殺死丟在這河裡。可是他被丟河裡之前是還沒死透,之後算是惡有惡報又活生生的被水淹死。死後陰魂不散化為水鬼,專拉過往行人。我就是被他拉下來的一個。可是他生前作惡多端,死後又害人不淺,地府鬼差來抓他就躲在水中不露面。後來不知道是哪來的一個道士,在水裡擺了幾塊石頭,岸邊種了幾棵柳樹,我和幾個被鬼老四拖下水淹死的還有鬼老四他都昏睡了過去。前幾天,有幾個孩童下水,意外的把那老道士布的陣給壞了。”
那黃符下的鬼物已經說的很急切了,我卻是思索了片刻,而後打開一個小葫蘆,對著黃符下的那鬼物道“我不殺你,但待會兒揭開黃副你別想跑,自己站著不動,我會幫你超度去地府。別跑,聽到沒有!”
那黃符下的鬼物瘋狂喊是,我小心揭開黃符,壓在下面的紙人渾身焦黃,好像剛從油鍋裡炸了一遍出來。
那紙人見我毛筆對準了他,上頭一條猙獰的蛟龍正張牙舞爪的對準他似乎馬上就要把他生吞活剝了,嚇得立馬就要跑。可見我眼色一冷,又像是想起什麽來,立馬站著不動。
我松了口氣,把手中小葫蘆一揚,紙人猶豫了一下,就飄飄呼呼的飛了進來。我把蓋子蓋上,同時,一道黃符貼在葫蘆口。做完這一切,才放松下來,往後那麽一坐。
不遠處的莊稼漢子自然也是看到這一幕,他看見我坐在地上,緊張又害怕的小聲問我“道…道長!你沒事吧?”
“我沒事,不過事情好像比之前預想的要麻煩一些。”我說著,腦中開始思索起來。
如果說這淹死鬼所說屬實,河裡不只有他一個淹死鬼,還有一個至少是厲鬼的鬼老四。可是這香點了,卻隻引出來他一個,其他鬼物沒理由不會出來啊。既然以前有老道人布置了法陣,但法陣豈會輕易的被幾個孩童破壞。這淹死鬼嘴裡不盡不實的東西太多了,還得好好的拷問他一下。
我如此思索著,卻是眉頭緊皺,一方面是因為道行太淺,另一方面是對於生前作惡,死後化為厲鬼仍是不知悔改而感到憤怒。同時也在想,為什麽當年那道長不直接收了他們,反而留他們為禍人間。 如此想著,心下有了比較。我決定,還是再準備準備,至少得先搞清楚這河裡到底有什麽。
見我起身,那莊稼漢子猶豫著還是小心走了過來。我看了眼河面,看樣子是不會再出來什麽了。收拾著法器黃符,我對那漢子說“你直接回去,問問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問清楚這河裡到底發生過什麽。”
莊稼漢子都懵了,本來今晚只要收了那鬼,再把他孩子魂找回來就算結束,可是被我這麽一說,他也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太對勁。於是開口問我“是那鬼太厲害沒抓到?”
“抓到一隻。”我揚了揚手中的葫蘆,那漢子臉上更是一驚,連看我的眼神都滿含敬畏。我倒是有些受寵若驚,同時有些暗暗自得,想著如今我也算是造福於民了。只不過一想到水裡的情況,歎了口氣道“水裡好像還有個更厲害的,總之先盡可能的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吧。對了,這河裡當年有個道士在這布過法陣,你把這件事弄清楚。”我補充了一句。
因為這件事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把道士的陣法給補全,這樣小孩的生魂,自然而然就會被放出來。而我其實也沒有對付厲鬼的把握,穩妥點當然是好事。
莊稼漢點了點頭,他語氣鄭重道“這件事我盡快給你回復。”
我又回頭看了眼小河,不大的地方,有些淺的地方都能看見河道裸露出來的岩石,想到當年也是條水流湍急的大河,現如今跟條小溪差不多。我想老道是想讓它慢慢的被這方天地給淨化掉吧,如此想著,又走回到道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