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山裡寒氣生,濕氣重,甚至還有肉眼可見的霧。
聽著屋外漸起的山風,大雨落了下來。
原本今天白天會有場大雨的,竟然一直沒下,下午還晴了半晌,只是到了夜晚,那積攢不得的陰雲終於是開始沸騰,似乎是有什麽妖魔借風聲雨勢要興風作浪了。
只是聽著那雨打樹葉的聲音,想著雨勢之甚,我躺在屋子裡的大床上,心裡煩躁不安。
咚咚咚!好像有人站在門口在敲門。
那一聲聲響動回蕩在屋子裡,落在躺床上的我的耳邊,風雨之聲亦是無法徹底掩蓋。
一時間我記得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所有人圍成一團,眼睜睜看著屋子裡點的蠟燭隨著敲門聲響一根根熄滅。那是一種無言的恐懼,黑暗很快要吞沒屋子。
門外敲打的聲音很急促,簡直就像有人在外拿東西打砸一般。
我有些害怕的捂著耳朵,雖然我知道這樣也無事於補,我開始默默念起淨天地神咒。
凡念頌此咒,周身天地自有一股神力,摒除雜念邪祟,護佑吾身。
當然,我念肯定是沒有這般神效,但此咒靜氣沉神還是不錯的。很快耳邊嘈雜的敲門聲消失,屋外還是風聲,雨聲。
沉靜了好一會兒,一直坐在我身旁的老道人突然睜開眼,他望向我說道“穩固心神!”然後便念誦著咒語,同時端起桃木劍手中黃符在劍身上一擦,頓時桃木劍金光熠熠。
還沒等我叫上一聲好,突然,一聲尖叫在腦中響起,那是一種淒厲狠辣的情緒,除了讓人陷入恐慌外還誘發了人心底裡的憤怒和悲切。
門外有個大鬼猛然撞擊了一下房門,房屋搖搖晃晃著,幾乎是同一時間,床角四處貼著的符籙開始起作用了。
一道道金光驟然炸起,像是我床邊猛的多出來好些個大金燈籠,那光照的我眼睛疼,與此同時腦袋似乎也好受多了,我隨即明白,這光不簡單。
只是此刻我人卻動不了,如同夢魘了一般,只剩下眼珠子能轉。
老道人口中咒語念完,他低喝了一聲“去!”桃木劍上貼著的幾張黃符飛掠出去,順著門縫到了屋外。只聽得一道霹靂炸響,私有雷霆降下外面大鬼淒厲的叫喊一聲,卻是不敢再到門前。
老道人朝我眉心一點,我身子頓時能動彈了,我心下一想,脫了個精光的我也沒啥趁手兵器防身,我望向老道人,問道“師傅,咱不拿把趁手兵器,上去幹它?”
老道人沒回話,嘴皮不停的念著咒語,他隻朝桌上指了指,我一看那根毛筆正放在桌上,我當即抄起筆來。說來也妙,每次我一拿起那筆,都能感覺到上面雕刻的蛟龍宛若活物一般,向著我的手心絲絲吐著綿薄的氣。
老道人說,這是蛟龍認你做主,不過想來它也不虧,咱棲雲宗雖然門派凋零但好歹也是天上地下都有名號的,它投身此門也更方便修行。
我聽完老道這話,也琢磨著是這麽個理。
老道人在我心意流轉之間,拿桃木劍往窗戶那一刺,正好扎中那大鬼身子。耳聽得一聲淒厲,那大鬼卻是不退反進,朝著老道就抓來。
我透過火光看見一個虛虛實實的影子,上面人頭攢動,細細一看,有些是我認識的。
原來被他吃掉的人,靈魂並沒有消失也不墮入輪回,而是化身成他的一部分,沒日沒夜受到他的折磨和侵擾。
我的腦袋轟的一下,
心底裡一股暴戾氣息不可遏製的湧出。爹,娘,大哥,二姐,小妹!三子這就給你們報仇來了! 老道人桃木劍被侵染已經失了靈性,再加上看見大鬼的猙獰面孔,一時慌了神。
大鬼沒辦法進來,而是手掌往前一抓,老道人趕忙棄劍,我就在他身邊擦肩而過。老道人喊了句“徒兒!”
我厲聲道“鬼東西,爺來殺你了!”說著右手猛地一揮,那筆尖對著鬼手,上頭金光大盛,似有龍吟之聲響起。
那鬼見著我,眼冒紅光,手掌突然伸長,我扎過去的筆隻蹭著他的手臂過去,他大掌倒是一把將我握住,我去勢太猛止不住身形,他順勢一帶,我便被他抓著給拉出屋子。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於老道人剛止住身形,便眼看著我被抓走。
“弟子李本緣奉請玉符真人助陣!”老道人手指掐了個法決,往眉心一劃。鮮血湧出,只見傷口處嫣然是開了一道天眼。
與此同時,正殿內,一道牌位前的供香猛地短了一截。
老道人從懷中取出一把朱砂,往四面八方那麽一撒,屋內紙人紛紛如同活物一般,開始動了起來。
“徒兒莫怕,為師來救你!”老道人雙手各捏一張黃符,符籙如劍,上頭光芒大盛。
我被抓出去之後,那大鬼猛地張開一張大嘴,照著我的脖子就咬。
我抽出毛筆朝著他腦袋就扎。那大鬼淒厲起來手掌勒的厲害,得虧他不是實體,不然我現在可能骨頭都被他壓碎了。繞是如此,我也不好受。大鬼身上的寒氣夾雜著惡臭。
就是死,我也得先讓你灰飛煙滅。我掙扎著,手指朝著那老鬼眼睛挖去。
身後狂風烈烈,幾十號紙人趁著風勢落在那大鬼四周,同時,老道人兩手上的符籙似砍刀,他刷刷兩下,直接把那大鬼兩條手臂斬斷。
老道人接過我放在地上,表情莊重道“剩下的交給我!”說著從懷裡摸出三根香來,手指一摸,上面頓時燒了起來,老道人,看也不看,就朝身後一扔,那三支供香如同飛針一樣釘在門板上。
我看著眼前一幕,沒由來心頭一酸,看著老道人額頭流淌的鮮血心裡一暖,卻是笑道“好嘞師傅,徒兒給你壯聲勢!”
老道人抖了抖手腕,對著那大鬼喊道“你若識趣我便不殺你個魂飛魄散,如若再敢為禍人間,貧道自當替天行道!”
大鬼眼裡閃過一抹凶狠,只見他身子蠕動一下,斷掉的那兩根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了出來。
老道人眼神一凌,冷哼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著,腳踩道門罡步就迎了上去。身邊幾十號紙人紛紛舞動起手中兵刃,朝著那大鬼就招呼。
大鬼顯然活了也不短,手頭上也還是有些本事,只見他往地上一縮,猛地鑽入地下,在我看來如同憑空消失一般。
老道人卻不以為然,他兩張黃符往天上一甩,嘴裡念叨著咒語,我聽不太清他到底說了些啥,耳聽得最後一聲喊的很響,他道“奉請五雷真君降妖魔!”話必,天上兩道黃符雷霆交加,老道人手指一點,一道雷霆劈下,他連連點了十幾下,地上劈裡啪啦一陣亂響。
那大鬼藏無可藏,被一道雷霆給炸了出來,陰氣四濺。
紙人們上前就開始圍攻那大鬼,大鬼身子開始炸裂猛然爆出來的屍氣汙染了不少紙人,使之失掉靈性,但也看得出來那鬼物也是窮途末路了。
老道人從懷中掏出黃符來,口中快速念誦了一句,只聽得嘭的一聲,老道人所在的腳下猛地出現一隻鬼手,朝著老道人胸口一砸。
異變突起,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著地下又鑽出來一頭同樣凶猛,但與那大鬼全然不同的,是個女鬼。
“徒兒!”這時候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裡回蕩。那聲音如同炸雷一般出現在我腦中,我猛然驚醒。
老道人面色如金紙,下巴上的山羊胡也被自己吐出來的鮮血染成紅色,整個人看上去淒慘無比。門上供香還剩一小截。
明明不久之前,那老家夥還一本正經的拍著我肩膀說,有這遝子神符在莫說是妖魔不侵,便是你作死去黃泉,只要不是那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貼一張黃符在頭上一路走到忘川河都沒人敢攔你,當然前提是你有本事能到陰界去。
“師…師傅!”我連忙從門口趕著過去。看著老人的同時,那兩團鬼物卻是合力收拾了一眾紙人,接著合二為一,兩顆腦袋朝向我露出瘮人的微笑。
我拖著老道人的身子就往屋裡跑,等退到牆角,也就是屋子最裡頭,徹底走不動退無可退的時候,終於我再也忍不住的嘶吼了出來“你別過來!”
我舉著毛筆,筆上金光大盛,但拿著筆的我卻是雙手顫抖著,全然沒了之前那股子狠勁。
老道人約莫還是靠著請神能撐著,他眼中精光一閃,手指攢著嘴角的血,朝身後一個紙人額頭上一抹,同時念誦咒語。
頓時老道人身子萎靡下去。
我抱著老道人,感受到他身子突然一耷拉,心下大叫不好。低頭望去,卻見老道人像是睡著了一般,動也不動,好在還有呼吸只是很微弱。
“師傅,師傅”我抱著老人,也不知道該做什麽。望著老人那慘白沒有血色的臉,我內心又急又躁。
大鬼在撞碎了大門後終於是進了屋子。在看見角落的我時,眼睛眯成一條縫,似是在笑。它一步一步的走來,就像猛獸小心的走向自己的獵物。
就在大鬼抬手,手掌向我抓來的瞬間,我背後又傳來一陣風聲。那風聲呼嘯,一時間我以為有個人從我後面跑了過去,下一刻,就見一隻拿著長刀,身披長袍胯下還有匹小馬的紙人從我頭頂跨過去,當空朝著那鬼手就是一刀。頗有一種關二爺在世的威猛。
我一愣,隨即看了眼懷裡,那老人的臉。當即喊到“師傅威武!”
那紙片人似是聽到了我的喊聲,手中長刀不停,一刀砍掉那大鬼的煞氣,再就是得寸進尺般連連出刀,殺的那大鬼哀嚎不以。
門口那柱香卻在此刻燃盡。紙人身上頓時起了股煙氣,那煙氣飄進老道人身上,紙人便好似失了魂一樣,跌落在地上。
“額…咳咳!”老道人睜開了眼睛,剛剛神魂出竅本來沒什麽,但先前受了一掌渾身難受的緊。
“師傅,您感覺好點沒?”我扶著老人,沒敢太用力。老人似乎想說什麽,但實在是太費勁了,索性也懶得多說,手指顫抖著在地上畫了幾下。
我看了半天也沒明白他畫了個啥?
“怎滴師傅,你這還想吃包子呢?那我也想啊,可這不是時候啊!”
老道人氣的差點沒直接背過去,他用力指了指桌子上,我眼睛一亮。
道神灰!
棲雲宗祖師爺李天一,那可是天縱奇才。可惜生的晚,早些那是能和呂祖比肩的。這位證道之後卻是自行兵解,足足降了九九八十一道驚雷才毀了這位的肉身,神魂自然是遊蕩天地間去了。而棲雲宗留下來一部分李天一的屍骸,製成的這道神灰,不說有祖師爺的威力,就哪怕是一縷神念,那也不是一般惡鬼能隨意沾染的。
我起身就往桌子那跑。
大鬼朝我撲來,千鈞一發之際,我猛地掀開罐子上的封布,就見裡面滿滿當當盛有一整罐的白灰。
祖師爺,得罪了。我默念一聲,抓了一把,朝著那大鬼就撒去。但見大鬼沾著那灰,就跟被火燒似的,身上劈裡啪啦一陣脆響。
我見有效也不多說什麽,抱著罐子就撒,一邊撒一邊喊著“你不是要來殺我嘛?來啊!來啊!”
大鬼被我這一通撒的身上凶煞氣消散了不少。圍繞在他周身的人臉都在驚叫哀嚎。
我看見我的家人們的臉,悲傷中更有一股怒火湧起,我抓起一把道神灰,提著筆就往大鬼那邊去。
那鬼東西還作勢要抓我,我反手把灰撒去,同時身子一低,就在大鬼被製住的空擋,揮筆的那隻手就扎在了大鬼的心臟處。
一個人臉的腦門上,那是一張扭曲到可怖的面孔,眼珠子泛白,本該是瞳孔的地方一片空白,但你還是能感覺到它在直勾勾的盯著你看。
大鬼在煙霧中的身軀小到等人大了,但還是比我大上不少。它死命抱住我,我的筆抵在它心口,他卻玩了命的要往我身體裡鑽。本來鬼物是可以奪人軀殼,擠人生魂的。但在老道人給我畫的驅魔符籙下,原本鬼物凶悍,驅魔符籙奈何不得他,這下鬼物已經接近窮途末路了,驅魔符籙閃動著金光,滾燙的像是一團火。那大鬼抱著我便是抱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你欠我的,這是你欠我的,我都要一個一個討回來!”那厲鬼轉動著臉,一張張人臉猙獰的看向我,紛紛發出驚人的咆哮。
我看過每一張臉,手中筆是一點一點的往裡推進,大鬼還在瘋狂的叫喊著,但它的身子卻在急劇縮小。
我看著它眼底裡的瘋狂,一如他殺我之前看我的眼神一樣。
“以前總聽人說,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原來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是一樣嘛。”我輕輕的說著,身子已經開始蹲下,那鬼東西現在就像個被我抓住的布娃娃般,身上鬼氣依舊不斷,只是臉上的表情不再是那般有著戲謔的獰笑,轉而開始躁動著瘋狂與不安。
“我知道你的存在,我家破落之時確實是因你而有起色,作為條件,我家世代以嫡系血肉供奉於你,彼此之間相安無事各取所需了這麽些年……”我說著,那鬼東西卻尖聲笑了起來,它罵道“你爺爺不是個東西,你爹更不是個東西,你個小雜種,老爺我若不是有著神位在身,又豈能逃得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老爺我殺你滿門便是天理!”
我對於他的咒罵已經顯得有些麻木,甚至於馬上要了結困擾家族百載的麻煩也有些茫然。
“你不能殺我!”那團只剩下手掌大小的鬼物好似一團肉球,在地上掙扎著,卻見筆尖狠狠扎了進去,筆身上的蛟龍四肢如同長鉤狠命扎進肉球裡,一股股黑氣從肉球身上散出,沒散一股肉球便小一圈。
結束了!
我望向眼前一幕,透過那肉球僅存的一隻眼睛,竟然看到了幾百年前,一個男人對著我虔誠鞠躬的身影,他一抬頭,我好似驚了一般,因為那個人竟於我有些相似。不對那人應該是百載之前,我的先祖。他在拜這尊惡鬼。
“我可以…保你…世代…富…貴…”最後一句話說完,那團黑氣才終於消散開來。
我跌倒在地上,重重喘息著。
天空一道驚雷劈下,我猛地一驚,似乎是想起什麽來,連滾帶爬的朝老道長跑去。
“師傅!師傅!”我跑回到那老道長身邊。
道人已是奄奄一息,他嘴裡一直念叨著一個名字,模模糊糊,含糊不清。好像這個老人臨終前似乎想到了什麽,也許是很多年前師傅從雪地裡撿回了凍得快死的他,也許是某次上早課打瞌睡被一位師伯氣呼呼的教訓了一頓,也許只是想起了他的那些童年玩伴但如今早就作了古的同門師兄弟,也許是曾經見著過的一位女子……
老人話還沒說完就咽了氣, 手指伸著想指向某處卻再沒能抬起。
我抱著老人,頭漸漸埋低了下去。
次日清晨,我穿好道袍,把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看著水面中的自己,好像真的像是一個道士了。
我推開房門,把屋外的落葉掃掉。昨晚大雨,狂風吹進正殿,除了祖師爺的畫像,其余牌位都東倒西歪的,靠近西南角老人住的那屋的一塊刻有玉符真人李士傑的牌位斷做兩塊。
“師傅,後院的水打滿了,昨晚大雨,刮得妖風竟把池塘裡的魚也帶了上來,現在水缸裡還遊著兩條魚呢。”
“師傅,你說這避風咒只能掐手訣嘛?要是能畫幾張符貼房頂上,不就不用再補瓦片了嘛。”
“師傅,徒弟今天起了個早,給祖師爺燒了柱香,和上次一樣嘿。”
我恭恭敬敬站在後山一塊地勢平坦的草地,旁邊有顆大楊樹。我看著坑裡的老道人,好似睡著了一般,只是表情仍是有些放心不下我的擔憂。
“師傅,徒兒來送你一程…”說著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頭。
我念誦著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每念一句,便鏟下一抔土撒在老道人身上。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殊刀殺,跳水懸繩。”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
……
“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最後一聲念罷,我站在這座新墳前,久久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