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10點才開始,盧小純9:10就到了樓下。她早查過了,旁邊有家逼格賊高的咖啡館,先過去呆著。五分鍾過一遍面試資料,半小時拍照修圖,發個美美的朋友圈,再美美地過去面試。
瞧,咖啡館這會人還少,正方便拍照。
櫃台前也只有一男的排隊,這男的……
哼,煞風景!
他雖然穿著正式的襯衫西褲,卻像沒骨頭似的,上半身幾乎掛在櫃台上,屁股撅得老高,巴巴地等到店員過來才抬頭,說話更是有氣無力,要死了似的。
“快來杯超濃的咖啡,救命用。”他對店員說。
“熬通宵啦?”男店員微笑著問。
“夜夜笙歌,身體被掏空了。”
“瀟灑喔!”
“也虛,有沒有腎寶,給我加點。”
兩人嘿嘿嘿地笑。
盧小純站在兩米開外,一臉嫌棄地聽著,聲音卻越聽越熟,最後認出竟是同班的柯伏,跟她一樣,也要到巨福珠寶面試的。沒想到都這會了,他卻在這要死似的,還吹噓什麽“夜夜笙歌”。
呵,男人!
明明現在單身狗一枚好嘛!
她原本還想,他模樣周正,身姿挺拔,算是“經濟適用型靚仔”一枚,而且也有幽默感,如果能一起入職巨福,將來或許可以試著發展一下。所以聽了這些話就來氣,上去用力拍他後背。
等回過頭來,卻被他嚇了一跳。
那張臉挫得呀,就像被一整列高鐵蹂躪過似的,兩個熊貓眼把印堂都染黑了。好端端一個“經濟適用型靚仔”,垮得沒人樣了。
巨福珠寶是上市公司,工資高待遇好,為了這第二輪面試,盧小純就差焚香沐浴了,就奇怪他怎麽搞成這樣!難道還熬夜開黑吃雞?不是那麽沒譜的人哪!
這時柯伏先開口打招呼,還是要死似的,“早,什麽時候來的?”
盧小純板著臉道:“就在‘夜夜笙歌’的時候。”
柯伏苦笑著擺手,略尷尬地解釋:“開玩笑開玩笑哈,這都是惡夢鬧的,夢見殺人了。”
“就這?”
“你猜我殺了誰。”
“前女友?”
“你是猜迷鬼才嗎?真是敗給你了。”
“嘻嘻嘻嘻。”
“是巨福的老板,柳慳。”
“啊?……”
“連著三天了,一模一樣的夢,一直在殺柳慳。”
說到殺死可能的未來老板,柯伏的表情無奈又認真。
只不過,面試狀態不佳,這樣的解釋就夠清奇的了,他又這副挫樣,越認真就越惹人笑。盧小純憋著笑點了杯拿鐵,回頭道:“我昨兒也做夢了,布拉德·皮特和宋仲基搶著要約我吃飯!”
“你這樣說就沒有創意了。”柯伏歎了口氣,擺擺手道:“得,我還是說夜夜笙歌吧。”
“你這人就愛開玩笑!”
“這回真不是。”
“他是你準老板,你幹嘛總夢見殺他?”
“殺了他,我能成仙啊……”
盧小純“噗嗤”一聲笑出來,“怎麽就成仙了?”
柯伏攤攤手,“就莫名其妙啊!我一見到他就撲上去,從他身上吸出一團光。然後他就掛了,有個旁白的聲音說我成仙了。”
“咦——辣眼睛!這種成仙的方法,叫做采陽補陽嗎?”
“采陽補陽……”
這詞用得實在生動而貼切,一秒擊中要害,柯伏的臉更更更垮了,
快要掉地上了。恰好這時特濃咖啡打包好了,他本來就想早點到巨福等著,於是小指一勾打包袋,向盧小純拱了拱手。 “是在下敗了,在下先撒了!”
“哎別走!太早到不好,著什麽急呀!”
“殺老板去!”
柯伏丟下愕然的盧小純,快步進了巨福珠寶的大樓,跟前台說明身份後,被帶到等候區。
環視一周,他發現柳慳的辦公室相隔不遠,剛要向前台打聽,就聽到旁邊有人打電話說:“柳董得晚點才到。”倒省功夫了。
然後喝著咖啡,等柳慳到來。
一個念頭在心裡翻來湧去:
“這怪夢意味著什麽,見過後就會知道吧……”
他真的做怪夢了。
而且真的連做三天,沒開玩笑。
三天前,巨福珠寶到松海理工校招,他投了簡歷,並過了第一輪面試。當晚,惡夢就開始了。三天裡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他一睡,怪夢就開始刷屏,嚇醒了再睡又做。
過程就像他說的那樣簡單粗暴,半點前戲都沒有,上來就撲倒,吸走一團光,然後成仙。
幾個要好的朋友聽說後,議論紛紛。
有的說,他受了暴力遊戲的毒害,魔怔了;
有的說,這就是打工人心態,想到要被柳慳剝削,心生怨念;
還有人挖出柳慳的黑歷史,說柳慳創業時賣假貨坑人,企業壯大後欺行霸市,後來又強取豪奪吞掉同行,一躍成為松海珠寶業的老大!柯伏夢到殺他,純屬為民除害!
說的都不著邊好嘛!
柯伏並不沉迷遊戲,以前對柳慳的黑歷史也一無所知,哪來的怨念和殺心?也許是某種心理問題。
但他沒找心理醫生。
他隱隱有種預感:只有見到柳慳,才可能找到答案,怪夢才會終止。於是趁著第二輪面試的機會,老早就跑過來蹲守。
守了十多分鍾,眼皮又往下掉了,最濃的咖啡也拉不起來,恍惚中好像又做了個夢。
這回卻不是殺柳慳,而像是續集——
成仙後,他到了仙界。
一個古怪而有趣的仙界。
那裡住著許多仙人,除了神話中的老牌仙人,還有歷史人物飛升上來的新晉仙人。他們有時西裝筆挺,在會議室裡民主議事;有時一身英武鎧甲,在荒野裡大打出手……
他們也降臨凡間,但是非常低調,不事張揚,不顯神通;他們活在人群之中,活在你我之間……
古怪的仙人仙界……
不多時,古怪的夢被一個粗重的聲音打斷了:
“看什麽醫生,就是做了惡夢沒睡好,精神差點而已,別聽你媽的。不說了,我到辦公室了。”
說話的是個老男人,胖得像豬一樣,肥肉把脖子都擠沒了,肩上扛著顆大腦袋,一身名貴西裝,很有老板派頭。
柯伏睜眼一瞧,馬上挺腰坐起,來了精神。
因為那就是柳慳。
魂牽夢繞的老男人,看個側臉就認出了。
柳慳卻未注意到他,揉著額頭走到前方卡座旁,朝漂亮的女秘書打個響指,“小唐,把這兩天的會議、應酬都取消。”
小唐道:“可是,下午約了張副市長……”
柳慳擺擺手,“有凶兆,不出門了,給我泡杯濃茶來。”轉身進了辦公室。
小唐卻將“凶兆”聽成了女性內衣,搞不明白為什麽老總會有,跟出不出門又有什麽關系,起身走向另一頭的茶水間時,臉色仍然變幻不定。
柯伏的目光卻漸漸發亮,莫名的興奮湧將上來,要見柳慳的心情忽然變得異常迫切,似乎有個飄渺的聲音在耳邊催促:
“過去!過去!”
這時附近的職員都不在座位上,參加部門會議去了, 他即使冒然闖大老板的門,也沒人來管他。
就算有人管,也顧不上了!
他邁開了腿,徑直來到柳慳門前,心跳得越來越快,連門都忘了敲,推門就進。然後就看到,柳慳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黑眼圈比他還大,臉色也很難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又胖又挫的老男人,一個照面,竟讓柯伏感到口乾舌燥,激動得渾身不住戰栗。更要命的是,竟然真有一股撲上去的衝動,打心底裡猛地升騰起來,按都按不住。
他大吃一驚,拚命地告誡自己:
“頂你個肺,冷靜!”
“你是直的,直的!”
“沒有采陽補陽這回事,沒有!”
他激動驚慌加惡心,招呼也忘了打。
倒是柳慳聽到開門聲,閉著眼吩咐:“小唐,出去後把門鎖上,別讓陌生人進來。”
隨後眼皮緩緩抬起,與柯伏對上了眼。
陡然間,柳慳就像見到鬼一樣,一個哆嗦從辦公椅上摔下來,接著連滾帶爬縮到角落,雙眼瞪得老大,臉上肌肉不斷跳動。兩腿間的地毯上,一股液體缺了堤一樣漫延開來。
他嚇尿了!
這位白手起家,一手將巨福打造成上市企業,見過了無數風浪的大老板,竟被一個來前來求職、素未謀面的畢業生嚇得小便失禁!
但他完全顧不上失態,竟然跪在地上,哀求起來:
“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柯伏心中一凜,猛地想到什麽,脫口而出:
“你也夢到了?你也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