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總是念舊的。
就像此時車內的中控屏上緩緩轉動的老式留聲機磁盤。
“雨還在下”
“像在說話”
“他敲我的窗,滴滴答答”
“戀愛的季節,勉強不如放下”
一隻纖細的手按在了屏幕的暫停鍵上,音樂戛然而止,顯得雨滴打到車窗的聲音格外突兀。
“你..”
王魚轉頭看了眼副駕,欲言又止。
可能是恰逢晚高峰,堵車的時間太久。也可能是白天的事,錢稼稼略顯煩躁地瞪了一眼王魚。
他立馬轉過了頭不敢再看,哪怕車已經二十分鍾沒有移動。
為了緩解緊張的氣憤,王魚開口說道:
“明天我帶你去買你一直喜歡的那個婚包,聽說現在商場剛好打折。”
言語間他將滿是汗津的右手從檔位上移開,在褲腿上蹭了蹭後試圖牽住錢稼稼的手。
“新款不打折。”
她將王魚的手打開,轉頭看向滿是雨水的車窗。
“不打折才買!打折的多沒面兒,嘿嘿。”
“得了吧,這婚能不能結成還是一說,別到時候還花了您的老婆本。”
“嗨!你看你這話說的,你也知道..我爸媽他們不是在..”
“對!在國外工作!”
錢稼稼憋著的怒火終於爆發,轉頭大聲道:
“而且是機密研究!對不對?”
“所以這就可以不管孩子的終身大事嗎?拖了半年了!上周你好不容易聯系到他們,約好今天和我父母視頻的!你知道我父母為了今天準備了多久嗎?”
錢稼稼更加激動,再次甩開王魚伸來的手。
“是我高攀了,您父母都是高知,我這種普通家庭可不敢浪費你父母的時間。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你父母親生..”
“你過分了。”王魚蹙眉:“這件事是他們不對,但我知道他們不是這種人,一定有什麽事情耽誤了,你覺得我不擔心嗎?”
王魚似乎也有了些火氣和委屈。
“咱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怎麽對你的你不是不知道,他們..”
看著錢稼稼噙滿淚水的眼睛,王魚終究還是沉默了下來。
事實上自打王魚十五歲時,他的父母便去了美麗國工作。具體是什麽工作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生物醫療相關。起初的八年雖然自己一個人生活,但每周王魚都會和父母視頻通話,偶爾也會去美麗國看望二老。
直到前年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錢稼稼,發現挺聊得來後兩人也不扭捏,迅速確立了關系。
一個人生活了八年,王魚確實是孤單的,於是在征得父母的祝福後半年前和錢稼稼求了婚。
哪知道這求完婚後,他的父母便像失蹤了一般。
起初王魚也沒有很擔心,畢竟他知道父母從事的是某種機密研究,以往也有過一兩個星期聯系不到。
但彼時的他沒想到,這一失聯便是半年。
這半年王魚對父母安危的擔心確實大過於結婚這個事情,但一是現在美麗國和華國關系緊張無法辦理簽證,二是通過大使館確定了父母的安全。
他也就權當是父母這回的研究時長比較久。
說沒有怨言一定是假的,畢竟是自己的終身大事。
想起一周前終於聯系到父母,王魚的火便不打一處來。
當時的父母身上還穿著醫用的防護服,只是露出臉來。
“爸媽!你們去哪了!忙起來也不告我一聲!”
王魚拿腿碰了下錢稼稼的腿。
“爸,媽。”她立馬叫道。
“誒,稼稼越來越漂亮了啊。”王母聽到稱呼後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半年前收到了一個緊急的通知,沒來得及告訴你們。”
“不說這個了!我和稼稼要結婚了!就等你倆和稼稼父母拍板了,我聽朋友們說規矩特別多,你倆多會回來啊。”王魚迫不及待。
王父和王母對視了一眼。
“我們可能一時半會還回不去。”王父道。
不知是王魚的錯覺還是什麽,視頻裡的父親並沒有久別乍見後的喜悅,甚至有些心事重重。
片刻後還是王母打斷了沉默。
“沒事,這不有視頻嗎,下周日稼稼你約一下你父母,我們視頻通個話。”
“也好好給我的親家道個歉,我倆這工作實在是身不由己。”
王母還是一貫的和藹。
“不用不用叔叔阿姨,我理解你們工作忙。”錢稼稼連忙道。
“你們結婚需要什麽我們全力支持,等忙完了這一陣我們就回去,給你倆報銷個全球旅行!”
王母笑著道,越看兒媳婦心裡越是歡喜。
可王魚注意到父親這時看了一眼老婆,母親的笑容也停滯了半刻。
……
鳴笛聲驚醒了回憶中的王魚。
抬頭一看,雨幕中的大部隊已經開始可以緩慢移動。
從剛才開始錢稼稼也再沒說一句話,只是倔強地看著後視鏡。
王魚歎了口氣後啟動了車,好不容易等出的一些距離也因為發呆被插了隊。
五邁速。
車窗外的風景移動地粘稠又緩慢,卻又讓他想起了剛和錢稼稼在一起時清新又短暫的回憶。
那時的風景可能也如現在一樣緩慢吧。
王魚有些焦急,因為他有些手足無措。
也因為家中早就準備好的鑽戒和花可能會緩解現在的局面。
“滴————”
明知道是徒勞,他還是長按著喇叭,一直按到手掌到手腕的地方因為缺血而發白才停下。
他有些喪氣。
“我們…”
這時錢稼稼看向王魚,因為剛剛停止的長時間噪音,她的聲音在車裡顯得十分空曠而清晰。
王魚並沒有轉頭。
“分手吧”
“…”
他並沒有回應。
短暫的沉默後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是開關車門。
沒有很重。
片刻後王魚僵硬地轉頭脖子,慢慢看向副駕駛。
曾經他嫌棄過她的懶散和邋遢,剛開始約會時她的遲到,同居後她的丟三落四。
此時的副駕駛空無一人,唯一的乘客是一把鑰匙。
是他留給她的家門鑰匙。
將鑰匙收好,王魚重新按了一下中控屏。
留聲機的磁盤重新開始轉動,只不過這回放的是電台。
這是每天接稼稼下班時兩人的固定節目。
熟悉的聲音傳來。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七點二十三分。”
“歡迎收聽今天的整點新聞。”
“據報道,現在全世界范圍內正在傳播一種未知的新型病毒,請大家外出時注意佩戴口罩…..”
…
雨幕中的城市像一副灰黑色的油畫,城市中的車流便是抖落油畫時的漣漪。
王魚看向了後視鏡,
倒映的是他們初次約會時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