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宇看著手裡的茶，以及面前老者，久久未能回過神。

　　四十四年，說起來好像不過眨眼之間，但是作為當事人的潘宇，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都還沒有這麽長。

　　原本王守一說過八階到九階必須要提前明悟自己的道，這樣的突破之後才能更強，擁有更大的可能。此時在心海之上泛舟的潘宇終於知道王守一為什麽說出這句話。

　　王守一用十年才明白他的道是“守護”，而潘宇用夢中的一生才明白自己向往的是“自由”。不光是行動上的“自由”，更是心靈上的“自由”。

　　同樣明悟了道的潘宇，此刻功法境界未曾突破，但是他有信心打敗三個“一盞茶”之前的自己，無關功法境界，而是內心境界。

　　此時潘宇雖未曾學過唯心道的功法，可是隱約間也明白了唯心道修行的方向，那是一條與世上大多數功法大相庭徑，卻又殊途同歸的路子。

　　潘宇的諸多疑問還沒待潘宇發問，卻見坐在對面的老者面色卻是突然一變，少頃，老者長歎一句:“這又是何苦呢?”

　　潘宇一愣，卻是沒有著急詢問，反而靜等老者下文，他知道老者不會沒頭沒腦隻說這一句。

　　“我與一個頑固的家夥打了個賭，賭小友能否在心海之上醒來。”老者繼續道，“從小友進城開始這個賭就開始了。”

　　潘宇不覺驚訝，在沒經歷那一段夢中歲月之前，對於神話境的實力潘宇還有懷疑，可是經歷了這麽一遭，此刻就算眼前之人說能時光倒流他也毫不懷疑。

　　更何況只是在一座城池中監視一個養氣期的小輩，只是潘宇不明白為什麽是“自己”。

　　“那個頑固的家夥想要見你，或者說想要見你體內的劍靈，可是它目前出不了城主府。”老者邊喝茶邊和潘宇閑聊。

　　“哦，可是那城主府的神劍?”潘宇問道。

　　“是它，看來你也知道一些當年之事，才來我唯心道總部。”老者道

　　“倘若我沒來唯心道呢，前輩和神劍的賭又該怎麽辦?”潘宇問道。

　　老者聞言笑道:“你即已知何為唯心，又何必問出這樣的的問題?”老者沒等潘宇回答“神劍已然封城，只要你在這青城之內，下一處無論去哪，必然都會來到我心海之上。”

　　潘宇恍然，此刻的青城已然是老者和神劍的領域，二人想讓他出現在哪，他就得出現在哪，哪怕潘宇推門上個廁所，廁所裡可能也是這片心海。

　　“既如此，為何神劍不讓我下一處直接去那城主府見它。”

　　老者頓了頓，“因為我不同意它見你體內的劍靈，而他打不過我，所以就和我打了這個賭。”

　　“前輩輸了?”

　　“不，我贏了。”可是老者的語氣中卻沒有一絲開心，反倒語帶蕭瑟。

　　潘宇啞然，他原本以為這位前輩不想神劍見他，所以便打賭自己不會在心海之上醒來，可是結果完全沒想到。

　　“請前輩解惑”夢境四十四年，潘宇最大的收獲就是這份心境，此時雖然還是養氣，卻是大多數宗師都不及的潘宇的這份心境修為。

　　老者也不再打啞謎，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船頭。

　　一襲青衫在海風中微微飄起衣角，老者看起來好似謫仙臨世。

　　老者緩緩開口:

　　“六百六十四年前，那時候劍閣還是一個三流的小門派，門中最強者不過是一個邁過一層天梯的宗師。直到有一天，掌門從山下帶上來兩個孩子。

”　　“男孩叫做劉雲風，女孩叫做諸葛青青，他們十二歲跟隨掌門上山”。聽到這兩個名字，潘宇頓時明白，這應該就是劍閣閣主了，他和諸葛青青的恩怨竟然來自這裡，沒想到諸葛青青竟然也曾是劍閣弟子。

　　“二人天資卓越，在劍閣修行幾年，不過二十便已經成就宗師，長久相處之下，男女之間更是暗生情愫。”

　　“可惜的是，諸葛青青喜歡上了劉雲風，劉雲風卻是一心武道。”

　　老者平靜的講述著，聽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五年後，劉雲風邁過第一層天梯，正式接掌劍閣，而此時的諸葛青青，每日間想的只是怎麽逗師兄開心，和師兄去哪玩，武道境界只是剛剛突破宗師第二重。”

　　“對於一個不到二十就成就宗師的天才來說，五年隻突破一重境界，著實太慢了。”

　　“劉雲風訓斥師妹不思進取，每日間隻想著兒女私情。諸葛青青不服，她問劉雲風:喜歡一個人有什麽錯?”

　　“劉風雲沒有回答她，但是對她說出了那句讓她記了一輩子的話。”

　　“我的目標是神話境，我永遠不會和一個弱者結為道侶。”

　　“諸葛青青無法忍受自己愛了多年的師兄是這樣一個人，一怒之下叛出劍閣，並且立誓有朝一日必定身成神話，將劉雲風踩在腳下。”

　　“這一走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間，諸葛青青去過蜀山求道，上過武當論武，當過世家的客卿，做過皇朝的鷹犬。”

　　“可是這世間沒有一人能教她如何成就神話，不是眾人吝嗇，而是神話不可教。”

　　“直到諸葛青青來到問道山，在問道山她飲下心海之水泡出的茶葉，並且在問道山上盤坐了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潘宇這裡有些好奇，“諸葛前輩所飲茶水可是在下剛才所飲那杯?”

　　“對，在這心海中央有一座小島，島上有一棵茶樹，用這心海之水泡島上之茶，凡是飲下此茶者，可歷心中之劫，此劫不似雷劫，但若於夢中死去，現實也會死去。”

　　老者繼續說道:“於心海之上飲此茶，名為心海問道，此茶每年都有，倒也不算珍貴，但是唯心道創派千年，凡飲此茶者，百不存一。所以久而久之，願意飲此茶者越來越少了。”

　　“你可怨恨我私自讓你飲下此茶。”

　　潘宇一驚，此時方才知那杯茶的凶險，不過思考片刻，潘宇答道:“未飲茶前若知此事，必怨恨十分，飲過此茶後再知，當謝十分。”

　　此時潘宇說的話倒是沒有刻意奉承的因素在，因為從心海中醒來之後，他就明白正如夢中所悟，若是吾道不明，渾渾噩噩，縱活千年萬載又有何意?

　　老者好像也不在意潘宇是否怪自己，繼續講述那個屬於諸葛青青的故事。

　　“諸葛青青心海問道之後，便成為了唯心道弟子。只是此時她已經三十六歲，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十幾年，而境界不過剛剛摸到第一層天梯的門檻，但此時劉雲風即將邁過第三層天梯。”

　　“諸葛青青自進了唯心道之後，三十六歲轉修唯心道功法，隻用了僅僅十年，就已經邁過第三層天梯，但是那時劉雲風已經成就神話，帶領劍閣成為頂尖勢力。”

　　“三層天梯與神話的差距看似只有一層，但是其中的差距比普通人到宗師九重的差距還大。”

　　“諸葛青青有些氣餒，她不是怕自己達不到神話，而是達到神話之後恐怕也無法將劉雲風踩在腳下。”

　　“但是就在那之後，當時已是神話境的劉雲風拜訪了唯心道，最令諸葛青青不能忍受的是，當時劉雲風身邊有一個形影不離的女人。”

　　“愛與恨往往都在一念之間，但是無論是愛的力量，還是恨的力量，往往都令人無法想象。對於唯心道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老者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在娓娓道來的敘述中發出這樣一句感慨。

　　“劉雲風拜訪唯心道之後，諸葛青青三年內成就神話，但是神話初境遠遠不是他們二人的終點。”

　　“此後十年間，劉雲風和諸葛青青先後進入神話第二境，也就是天神境。當時的江湖上，他們二人已經是頂尖戰力，世家門派就算有神話三境的戰力，也都幾百年沒出過手了。”

　　“諸葛青青深知神話三境對於他們二人來說都是遙遙無期。”

　　“時隔三十五年，她孤身一人再上劍閣，不為勝敗，隻想問曾經的師兄一句。”

　　“喜歡一個人有什麽錯?”這是她從二十四歲那年開始，背負了半生的執念。

　　“那時劉雲風已然早已歸隱於劍閣，而諸葛青青也在這期間將原本的問道山搬到了東海，在此建立了青城。”

　　“可惜的是，這一生最想問出的那句話，在見到劉雲風是，諸葛青青卻怎麽也問不出口，她將三十五年來的怨恨、不甘、愛意與怒火全部傾瀉給了當時的劍閣。”

　　“六百年前的劍閣比現在大得多。”老者感歎一句，好似他曾親眼見過一般。

　　“當時的劉雲風單輪實力而言，更勝諸葛青青一籌，諸葛青青見自己的大多數招式都能被劉雲風擋下來，一時衝動之下，使出了唯心道的禁忌絕學，《我意天心訣》，以我意，代天意。”

　　“此招乃是唯心道一位神話高人所創，威力十分巨大，可以短暫發揮出神話三境的實力。但是此招施展時間越長，危害越大，當初創造此招的高人已經摸到神話三境的門檻，但是最後那位神話高人由於在一次戰鬥中連續使用此招，最後還是被天道同化，變成了一具失去意識的空殼。”

　　“此招一出，最後的結果無外乎，劉雲風死，諸葛青青意識消散。”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劉雲風竟然好像知道這一招，看到諸葛青青一劍斬來，竟然連擋都沒擋，等到諸葛青青這一招打在身上，最後還是劉雲風的神劍幫他承受了一半傷害，才沒有當場死亡。”

　　“諸葛青青由於隻用《我意天心訣》出了一劍，雖有反噬，卻不嚴重。但是承受了神話三境一擊的劉雲風和他的神劍卻再也沒有了複原的機會，你體內劍靈的烙印也就是那時打上去的。”

　　潘宇聽著老者的敘述，和神劍的說法差別很多，但是潘宇能感覺到，老者說的應該是真的。

　　“那一劍過後，諸葛青青就後悔了，她沒有繼續出劍，雖然當時的劍閣已經沒人能擋她一擊。”

　　“諸葛青青返回了青城，幾年後，她聽到了劉雲風坐化的消息。她把神劍留在了青城，獨自一人消失在了江湖裡。”

　　老者說完，回過身來。看向潘宇，或者說看向潘宇體內的劍靈。

　　與此同時，一塊暗淡無光的金屬塊自老者袖口而出，落在潘宇面前。

　　此時潘宇才突然感覺到劍靈的封印好像不知在什麽時候解除了，只是劍靈一直沒說話，在默默聽著老者的講述。而當金屬塊落在眼前時， 劍靈終於沒能忍住，才被潘宇發現。

　　“這是.....劍心石?”劍靈的聲音有些發顫。

　　老者的目光如同一抹陽光刺進潘宇的腦海裡，“這就是我為何不想讓神劍見到你的理由。”老者直接越過潘宇，與他體內的劍靈對話。

　　“故事已經講完，你們該回去了?”聽到老者這句話，潘宇一愣。

　　但是老者沒再給他發問的機會，周邊環境一變，原本在心海之上泛舟的潘宇和劍靈，卻發現二人已經身處客棧之中。

　　.......

　　而青衫老者此時正站在城主府內。

　　“你這又是何苦，等了一甲子的機會，就這樣浪費，值得嗎?”老者的聲音似在詢問，又有幾分斥責。

　　“再等一甲子又如何，只要青青心中的悔恨能夠減輕一分，幾個甲子我都等得了。”城主府中一道劍影飄在半空，與青衫老者遙遙相對。

　　老者歎氣:“可是我不知道下一個甲子我是否還在。”

　　劍影聞言一怔:“你還要去深淵海?”

　　“早就打算好這次助你脫劫之後，就再去一次的。”老者道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劍影一陣沉默。“我比誰都希望青青還活著，但是三百年前我就再也感受不到她的絲毫氣機了。”

　　“我知道，我就只是想去看看。”老者笑道。

　　“可是那裡埋葬了多少神話.......”劍影有些著急。

　　“我已經六百六十五歲了，等不了她幾年了。”老者打斷了劍影的話，只是語氣中有說不出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