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祿拖著行李走在於晗的前方,快步走出了機場,高海拔地區特有的大風頓時鋪面而來。
機場外停著數輛黑色的轎車,不知為何,這些轎車要比普通的車輛厚重一些,就這樣靜靜地停在了路旁。
林祿先是打開了車門,讓於晗以及哈林教授先坐進去,隨後徑直走向後備箱,箱門自動開啟,林祿將一件件行李放進後備箱,抬眼一看,一台漆黑轎車已經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側開了過去,一個星球的標志在車門把手的部位一閃而過。
這是國際航委的專屬標志,林祿一行人此次正是來到了國際航委的總部,雷克雅未克。
雷克雅未克靠近北極圈,受暖流影響,常年氣候溫和,環境優美,很少有工廠,幾乎沒汙染,所以被稱為“無煙城市”。
它也已連續多年被評為全球最幸福快樂的城市之一。
透過單向車窗,於晗看著整潔街道上稀稀疏疏的行人,他們神態輕松,步伐緩慢,並沒有對著一眾疾馳而過的黑色轎車感到奇怪,而是繼續著節奏緩慢的生活,似乎沒有東西能夠影響到他們的心態。
“可真漂亮。”
林祿看著一碧如洗的湛藍天空,不禁感慨了一句。
“是啊,這裡基本沒有什麽重工業生產設施,所以大氣汙染非常低。”
於晗笑了笑,“倒像是從油畫裡走出來的城市。”
“這裡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裡。”
一旁的哈林也樂呵呵地說道,“等待太陽下山,你甚至能看到五彩斑斕的晚霞,那可可真是太震撼了。”
“真的嗎哈林教授?”
林祿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
他是個木訥的理工男,哪裡有機會到處旅遊,唯一一次出過的遠門,還只是學校一次組織的實習工作。
“那當然,等事情辦完了,你也可以到處走一走,年輕人就是要見見世面。”
哈林笑著點了點頭。
“我也希望這件事能有完結的一天,我們都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於晗歎了口氣,看向屋外美景的眼神不禁變得複雜了起來。
大多數人依舊在保持著正常的生活,工作和學習,全世界仿佛都是一樣,這樣安定平穩的日子仿佛已經持續了很久很久。
經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於晗還看見了幾個孩子正聚在圍著圍裙的店長身旁,店長正捧著一個糖果罐,笑著把糖果分給這些可愛的小孩子。
雷克雅未克的福利保障十分出色,在街道上根本看不見一個流浪漢,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可這樣甜蜜的笑容能夠持續呢?
在對這個外星文明的愈發了解中,於晗的腦中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奇怪想法。
尤其是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於晗幾乎每一次閉上眼睛,它都會不由自主地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中飄蕩著。
想讓這個偉大的文明繼續成長,那就要堅信你們所信奉的規則。
偉大,偉大在什麽地方呢?
規則,又是指的是什麽呢?
於晗不敢百分之一百堅信全體人類此時所走的道路是絕對正確的。
在世界范疇內的某些看不見的角落,並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得到免費的糖果的。
也不是每個地方都能有著湛藍乾淨的天空。
人類的進步總是要以某些事物的犧牲作為代價。
比如隨著時間推移的海洋汙染,或者是一片片不斷消失的原始森林。
這就是所有人類所信奉的規則嗎?
於晗的話忽然讓車內安靜了下來,反倒是前座的司機忽然說道:
“於先生,在這裡,你要學會放輕松。”
他的華語稍顯蹩腳,但三人也都聽得出他的意思。
一番交談後才知道,這司機先生原來是國際航委裡的一個部門的副主席,在地幅狹小的雷克雅未克,出租車司機反而是一個相對空缺的職位,他乾脆親自出馬,來接這幾位貴客。
“我叫達德·安布羅斯。”
司機先生笑著說道。
“達德先生,您好。”
坐在副駕駛的林祿點頭向他問好。“感謝您親自來接我們。”
“噢,我認識你!”
一頭金發的達德忽然露出一個浮誇的笑容,“我不知道你的年紀居然這麽小,和你比起來,我那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可真是個蠢蛋!”
達德調侃的語氣惹得哈林和於晗兩人忍不住一笑,車內的沉重氣氛也輕松了不少。
“不不不,我可不敢當。”
林祿連忙搖了搖手,有些窘迫。
“達德先生,你是本地人嗎?”
一旁的哈林忽然問道。
“是的,我是本地人,我從小就在雷克雅未克長大,後來去M國求學,去過兩次華國,非常漂亮!”
等紅燈的時候,達德向哈林點了點頭,還衝著於晗比了一個大拇指。
“哈哈,謝謝!”
於晗笑著向他輕輕點了點頭,“下次你來,我讓林祿帶你好好逛一逛。”
“那可太好了,我的妻子也很喜歡你們的國家,她甚至還自己學了手刺繡,只不過成果有些慘不忍睹。”
達德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訴說道。
“於先生,你可以不用那麽緊張的。”
他忽然側過頭,“在收到你的信後,我們臨時舉行了一次全體會議,不得不說,十分震撼。”
“你是指那段錄音?”
“是的,那段錄音,它已經被我們封鎖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達德點了點頭,忽然放緩了車速:“在聽完那段錄音後,整個委員會都已經瘋狂了,你沒有聽錯,就是瘋狂,有幾位教授甚至懷疑是你們製造出來的這段錄音。”
“我們可不會那麽無恥。”
於晗自信地笑了笑,靠在了背墊上。
“是的,從聽到那段錄音的第一秒開始,我就已經是華國的超級粉絲了。”
達德哈哈大笑,“現在委員會裡的大多數成員都已經傾向了你們,不過最終的決策,依舊要站在整體人類的立場上才行。”
“這也是我們一直以來的準則。”
感受到達德認真的語氣,於晗也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快到了。”
隨著達德話語落下,車輛開始向坡上行駛,數分鍾後,一棟巨大的建築映入於晗一眾人的眼中,頗具未來感的設計,銀白色的瓷磚勾勒出了一個凌亂卻又韻味十足的符號。
“第二十八屆未來概念設計大賽金獎。”
達德朝這棟建築努了努嘴,憨厚地嘿嘿笑了一聲。
“很奇特,大家都到了?”
於晗讚歎了一聲,合上了車門。
“M方代表團已經到了,請,各位。”
達德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領結,朝著這所建築伸手示意。
這次全球性會議或許是人類歷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於晗所帶領的華國代表團一共有八人,分別都是AIM裡的資深教授以及研究人員。
在電梯裡靜靜等待的時候,於晗忽然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心安。
他好久沒有過這種直達內心的平靜了。
此時他已經不再是只為了華國而披掛出征了。
整個人類的命運似乎都已經捆綁在這個會議之上,不斷沉浮著。
達德先生說的對,自己的的確應該好好地靜下心來思考一下,未來的路該要如何去走。
這個外星文明的突然出現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個直達靈魂的重大衝擊,但對於晗及所有航天工作者而言,唯有他們不能沉淪下去。
“叮~”
電梯開啟,他們抵達了頂樓,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遠處綿延的山脈,綠色的地皮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藍天白雲,美麗至極。
數個西裝革履的外國人正站在這片美景前商討著什麽,為首的是一位穿著大衣的中年男子,他略顯胖態,眼神中卻透著淡淡的犀利光芒,像是尋找獵物的獵鷹。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走出電梯的於晗一眾人,抬手阻止了談話,大步朝著前方走去。
“很高興見到你,於晗先生。”
他止住了步子,主動向人群之首的於晗伸出了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聲音沉穩洪亮。
“你好,希夫先生,久仰大名。”
於晗露出一絲微笑,和這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雙眼相對,也伸出了手。
兩雙手堅定地相握,足足持續了數秒,終於默契地相互松開。
“我一直在等你們,如果不是他們攔著,我甚至想親自去機場接你們了。”
希夫笑著輕輕拍了拍於晗的肩膀,他比於晗年長將近十歲,這個熟絡的動作就像是兄長之間的關懷。
他的身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這股氣質像是一把鋒利的利劍,讓人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是的,我也很期待這次會議,徹夜難眠。”
於晗腰板挺直,流露出特有的溫潤氣質,雙目明亮,“可我的學生說我看上去年輕了不少。”
“哈哈~”
希夫眼中的銳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湖水一般的深邃:“我很喜歡你們的一句俗語,叫成熟的谷穗會彎腰,我想我應該明白這句話的深層含義了。”
“我們現在是一體的了,於晗先生。”
希夫衝於晗點了點頭,伸手朝會議室內示意:“請入座吧,諸位。”
時間緊迫,每個人都像是一顆顆精細的零件運轉著。
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就座,整理好手邊的材料,直到負責這次議會的國際航委主席起身致詞,林祿的身體忽然緊繃了起來。
國際航委主席名為達席爾·吉斯,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老者,一頭金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考究的法式西裝,以感慨的眼神掃視而過,緩緩說道:
“我難以想象,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夠看到整個人類以如此團結的姿態聚集於此。”
“首先,我想先為我和整個委員會的自私,愚蠢致以深深的歉意。”
達席爾的眼神看向了於晗一眾人的所在位置,溫和地閉上了眼睛,輕輕低下了頭。
接下來的一番致詞則被他簡略地一筆帶過,可以看出,所有人都在盡可能地減少無用的時間消耗。
“那就讓我們開門見山地說明吧。”
希夫身邊的一位教授站了起來,M方代表團按照順序第一個發言,在投影屏上展示出事先準備好的資料。
“在火星表面,這個外星基地已經成長到了一個十分可怕的程度。”
“它們的科技水平遠超藍星,而且其發展速度正在以幾何倍數變化著。”
“我認為華國代表團對此應該十分具有發言權。”
接過話語權,於晗清了清嗓子,打開了眼前的話筒:
“是的,我們的火星地表探測器在當時第一次登陸時,意外地發現了這個外星文明,在那時它只不過是一個小規模的基地組織,而現在..”
於晗以眼神示意林祿,後者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屏的控制台前,插入U盤,輸入密碼。
“這三個月以來,我們通過攝像頭所獲得了大量的錄像資料,進行整理之後,各位請看。”
於晗伸手示意大家看向投影屏,那是經過時間線整理後,這所外星基地逐漸成長的每一段圖片。
這是一組組遠遠超越人類想象力的資料,也唯有在起源基地內部工作的小華能夠獲得的畫面,在此之前,M國只能夠通過軌道上方的探測器捕獲鳥瞰畫面。
這一組組圖片和錄像讓希夫徹底驚呆了。
雖然有著心理準備,但他發現自己的思想還是太過淺薄了。
“這是我們的著陸器在這所外星基地內捕獲的畫滿。”
於晗繼續說道,“值得一說的是,它們捕獲了我們的著陸器,並對其進行了改造和升級。”
“是單方面的升級麽?”
M方的一個教授忽然開口。
“是的,這是改造的全過程,這也是我們第一次進入該基地的建築設施內部,並獲得了許多有用的信息。”
於晗一邊說著,一邊調出一份份資料文件,這些東西正在將所有人的世界觀進行一遍又一遍的刷新。
包括國際航委的人在內,他們也沒有想到華國居然會有著如此之多的重要資料。
震驚之余,達席爾忽然提出了一個問題:
“於先生,據我所知,貴國的載人飛船應該已經成功抵達火星表面了吧?”
“是的,而且他們已經和該文明進行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觸。”
於晗的眼神中忽得閃過一絲悲痛,“但是....在某一次經歷後,攝像裝置的信號傳輸嚴重受損,至此,我們已經接受不到來自他們的任何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