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子們見到劉賀突然出現,盡皆下拜。
霍光面對突然闖出宮門的天子,非但沒有下跪,反而更加淡定的踱步說道。
“世宗屬意的太子?哈哈,陛下說出這話,難道不怕世宗地下有知,托夢訓斥嗎?”
林默也沒有想到劉賀會突然出現,這根本不符合他們預想的計劃。他連忙上前擋在劉賀身前,想要將劉賀攔回殿內。可是少年天子本就緊張,加上霍光言語逼迫,此時滿腔怒火忍不住要傾瀉而出。
“當年父王被召入五柞宮,皇祖父說國有長君,是社稷之福,要冊立父王為太子!可是轉天,你和上官桀、桑弘羊還有金日磾便掌控了宮禁!你們根本不是社稷之臣,皇祖父更沒有賦予你們托孤之責,一切都是你們四個奸臣合力所謀!你們是大漢的奸臣!”
也許是仗著懷中孩子的緣故,今日的劉賀再也不像往日那般對霍光唯唯諾諾。今天他要堂堂正正當一回天子!
劉賀的話,如同一陣驚雷在重臣面前炸響。在場所有人隻覺得耳畔麻木,不敢抬頭。
兩朝托孤老臣霍光,竟然是逼宮謀害千古一帝的陰謀家,大奸臣,試問誰敢相信?
這等於是將整個大漢朝廷的權威一把打散。
不知是不是漢武帝在天之靈有所感應,凌空烈日漸漸黯淡下去,一片厚黑烏雲漸漸籠罩於未央宮上空。
霍光整個人,也在烏雲掃過後,漸漸退到了陰影之中。
老人位在劉賀之下,卻沒有昂首,而是低頭,用一雙陰鷙慘白的眼睛望向天子。
孩子還在呼吸,那長有贅指的幼掌輕輕扒拉著天子的龍袍。
霍光的眼睛掃過劉賀身後,繼續道:
“天子講的好故事,就是前朝的東方朔恐怕也要甘拜下風。老夫侍奉武皇帝一朝幾十年,沒想到竟然還落得一個奸臣的惡名。不過陛下這謊言編造的拙劣啊……”
劉賀怒道:“朕說的是事實!你才是欺世盜名!難道你要說出這孩子……”
霍光聽到劉賀要談及孩子身世,突然先聲奪人嗆聲道:“這孩子就是鐵證!世宗皇帝根本沒有冊立昌邑王為太子的鐵證!此乃衛太子之曾孫,世宗武皇帝的皇玄孫!老夫前日送入宮中,本是想要告訴陛下衛太子尚有後人在世。可是陛下呢?竟然想要殺害此子?!他可是世宗嫡系血脈,是陛下的親侄……”
“你胡說……你住口……”
劉賀咬牙說道。他像是被無數箭矢射穿一般,被霍光的話堵得毫無還嘴的機會。
林默還想拉他回殿內,可是天子的腿就像是生了根,死死扎在台階之上。
霍光連著說道:“諸位!陛下口口聲聲說世宗要立昌邑王為太子,可是你們知道這孩子的父親,皇曾孫是如何逃出巫蠱之亂的嗎?就是世宗皇帝親手免了他的罪!如果世宗真的要立昌邑王,難道還會留承認這嫡系血脈嗎?”
“你胡說!這孩子根本不是衛太子血脈……”
“他就是!如果不是,陛下何必抱在手心?!他就是比昌邑王一脈更應該坐上帝位的世宗玄孫!”
劉賀漲紅了臉,大喊道:“他就是個淫種!他就是你霍光……”
“什麽人!”殿內突然傳來了老張安的喊聲。
劉賀和林默下意識回頭,卻見不知何時,羽林監任勝竟然帶兵從內殿殺出,直奔劉賀而來。
藏身於殿內門柱後的張安和昌邑死士哪裡料到,敵人竟然會從殿內竄出,下意識示警大喊,一齊衝出埋伏之地。可是他們站位分散,而任勝手下目標明確,準備充分,根本不與他們纏鬥,直奔宮門前的劉賀而來。
“小心!”林默見狀,挺身上前殺退奔至劉賀身後,與兩名身手矯健的羽林衛拚刀對劍。
金戈交擊,火光四濺,烏雲之下宛若虎嘯龍吟,猿鳴鷹唳。
“刺……刺客!!!未央宮裡果然有刺客!!!!”
禦史大夫蔡誼第一個喊出了聲,群臣們沒想到事情竟突然向著最危險的方向發展而去,一個個也顧不上君臣禮儀,紛紛連滾帶爬的向台階下逃去。
劉賀回頭望著突然湧出的敵人,驚嚇之於下意識向後退去,而身後反而正是大將軍和田延年。
“子賓!奪孩子!”大將軍大喝一聲,竟然以年邁之軀帶著田延年親自上前抓住劉賀手臂,要將孩子生生奪下!
“老賊!!!”劉賀終於明白,剛剛霍光的一切喝罵,都不過是為了任勝潛入殿內爭取時間。要不是林默早讓張安等人埋伏於大殿之內,這會恐怕早就被敵人偷襲得手了!
“該死!”林默閃轉騰挪之間,見到三人顫抖在一起,當下心中大急,生怕孩子被霍光奪走,於是手下劍招愈發凌厲,一改劍招刺擊為主的章法,招招如刀砍斧剁逼向敵人,將兩人手中軍劍盡皆斬斷,一劍掃過一人咽喉,另一劍插進剩下一人的胸口,兩劍要了對方性命。
“林兄!!!”
另一邊,劉賀一人還是難敵霍光和田延年兩人,漸漸體力不支,眼看田延年一記鐵肘撞在劉賀眼眶上,一把將孩子從劉賀手中的繈褓中扯出。
林默眼疾手快,不顧拔劍,一個健步上前,一腳踢在田延年側腰之上。大司農當即重心不穩,為了維持平衡,將孩子下意識甩出。林默緊跟著又是一腳,將田延年徹底踢下高台,同時雙手緊緊接住了從空中落下的嬰兒!
田延年一節節的滾下台階,途經之處的台階將他磕了個頭破血流。落地後,狼狽的大司農捂著肚子,俯身撐地突出一口汙血。
溫室殿內,老張安終於製服了任勝和羽林衛。雖然昌邑死士已經死傷大半,但是從張安將任勝踩在腳下的姿勢看,殿內的羽林衛再也無法形成反撲。
“林默,把那嬰兒交出來!”
林默回頭,卻見霍光不知何時竟然撿起了他剛剛留在敵人身上的軍劍,抵住了劉賀的頸間動脈。
“霍光,你挾持天子,這是謀反!”林默大喊道。
“謀反?你握著的是未來天子,你敢傷他一根汗毛,你才是謀反!”老霍光喊道著,反手一劍插進劉賀大腿。
劉賀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看到了嗎?你溫室殿中藏著的哪裡是樂師?分明是刺客!老夫說一直查不出刺客主謀, 原來就是你們!還敢說老夫謀反?老夫看先帝就是被你們的昌邑刺客暗殺,你們才是謀反!”
“霍光,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天下難道又天子派人刺殺自己謀反的嗎!荒唐之極,還不就范?!”林默死死抓著嬰兒,他知道,眼下自己正抓著大漢王朝的命根。
“天子是沒有刺殺自己的道理。不過劉賀派刺客謀害先帝,老夫今天就要肅清皇室,廢了這昏君!”
“廢帝?!你也配!!”劉賀忍著劇痛,赤手空拳拔出霍光手中軍劍,右手五指死死抓住劍刃,轉頭向台下驚恐的眾多公卿,還有高舉著弓弦的甲士喊道:
“諸位愛卿,你們知道嗎?霍光要你們扶立的這個小畜生,是他和太后的淫種!對,就是亂倫的孽種!!!淫種!!孽種!!!”
轟隆!!!!!!!
黑雲裹挾驚雷震響,仿若遊龍咆哮。
那聲音,像極了滿天神明憤怒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