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本能摧使李建成不停的抽打馬鞭。身後,想起弟弟的呼喚聲。
“大哥!大哥!”
那是世民的聲音?不,又像是元吉的聲音。
童年的記憶閃過腦海,那一年,還是大隋臣子的父親因為老二老五背不出《二子乘舟》,便責罰他們在祠堂前罰跪。身為兄長的李建成心疼弟弟,偷偷帶著弟弟們去廚房偷吃棗花糕,被胖廚娘發現時,兩個弟弟也是這樣追在他的身後呼喚他。
那一次,李建成回了頭,為他們擋下了廚娘的責罵和父親更加嚴厲的責罰。因為,他是要為弟弟們遮風擋雨的哥哥。
這一次,李建成不能回頭。他明白留下來定是死路一條。他必須遠離弟弟,因為,他是未來要為大唐百姓帶來太平安穩的儲君。
往常短短的一條路,今天顯得格外漫長,漫長到足夠李建成在馬上回味自己的一生。
最終,當代表生路的玄武門再次出現在大唐太子的眼前時,李建成勒住了馬韁。
往日應當大敞四開的玄武門,此時緊閉如牆。
“常何!”
太子那雙閃亮的眸子裡,剛剛還卑躬屈膝的玄武門守將,正站在城樓上冷漠的望著自己。他的身後,還有正職敬君弘的影子。
這不是突變,而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叛亂。
太子終於想起,為何武德七年魏征曾力諫要讓東宮將領馮立來掌管玄武門。當時太子以不願意背上安插私人的罵名拒絕了提議,現在想來,是多麽愚蠢啊。
回到眼下,太子眼前,一騎孤影出現在玄門之下。
多麽熟悉的面孔,那個喊了自己三十多年大哥的弟弟,終於站到了自己的對面。
“大哥,下馬吧。父皇已經傳位於我。”
李世民面色沉鬱,絲毫沒有獲得皇位的喜悅。
李建成冷笑一聲,絲毫不詳細弟弟口中的鬼話,開口反問:“父皇安否?”
“就在臨湖殿中,你自己可以去看。”
太子氣勢絲毫不減:“世民,今日你已經鑄成大錯。進攻前,我已經讓薛萬徹和馮立包圍了宏義宮。你放下屠刀,到父親駕前認錯,大哥保你不死。”
李世民苦笑一聲:“大哥,你也熟讀史書,可見過歷朝歷代,有勝者給敗者認錯的道理嗎?老實說吧,進宮前我已將承乾和恪兒他們送出了長安,宮外,我已是無牽無掛了。這句話弟弟同樣送給你:下馬受降,安撫你的舊部,我會念在手足之情,保你不死。”
李世民說著,不經意按了下自己的太陽穴。他的耳邊從剛才就一直在回響誦讀《二子乘舟》的陣陣童聲。他已經分不清那到底來自東宮私塾裡的侄子們,還是來自於自己的童年回憶。
“大哥,跟這種人廢什麽話!”
只見李元吉策馬趕到李建成身後,挽弓搭箭,“嗖嗖嗖”三聲弦響,三隻羽箭射向馬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安然不動,任那羽箭沒入身後的城牆。
“元吉,這麽多年,你終究沒有學會二哥的弓術。”勝券在握的秦王搖了搖頭,拔出馬鞍下的獵弓,彎弓搭箭,瞄準李元吉的馬頭松開了手指。
李建成知道二弟的武藝與戰略同樣出色,見他瞄向李元吉,還以為是要痛下殺手,慌忙轉頭喊道:
“元吉快閃開!”
而在太子和秦王的眼中,李元吉的嘴角浮現了鬼魅一笑。
“大哥,這一箭,射的是你啊……”
此時,李元吉早就挽弓搭上了第四支雕翎箭,只見他腳催腰扭,引著坐騎錯身閃避,同時持弓的右手微微右頃,對著回頭看他的李建成的眉心,放了出去。
嗖!
羽箭凌厲破空,與秦王射來的箭交錯平行而過。
世上再也找不出像這樣一模一樣的兩支箭,他們的劍尾,都刻著“秦”字。
李世民愣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李元吉竟然弓馬如此嫻熟,更沒想到,剛剛那三箭不過是引誘他出手的虛張聲勢。
他最最沒有想到,李元吉還會有第四支箭。
玄武門下,太子李建成雙目圓睜,額頭插著那支“秦”字羽箭,從馬鞍上重重跌了下去。
他的視線從元吉的指間,轉到李世民驚詫的表情,最後,融化在長安的蔚藍天空裡。
程知節怒摔太監的畫面,深深刺痛了劉樹德的神經。
當年,他的幼弟也是這樣死於抄家滅門的慘案中。
身後的太子和齊王已經縱馬去追逐他們各自的命運,而劉樹德再也跑不動了,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復仇的靈魂,整個人沉沉倒了下去。
李淵已經徹底完了,等待他的是比死更加痛苦的余生。
太子的死時早晚的事。即便李世民不殺他,寬仁的李建成絕對躲不過來自信任李元吉的暗箭。畢竟二子乘舟的故事裡,根本沒有第三個人的位置。
還有秦王,呵呵,父親劉文靜為他掏心掏肺,可他竟然對父親的死無動於衷?連尉遲恭那樣的莽夫都值得他去救,難道父親這樣的開國功臣,竟然比不得一個降將!該死!他要看著李世民被最為卑微的太監們碎屍萬段!
至於李元吉的登基大典,他已經沒有興趣了。
大功告成了,可是劉樹德的內心,為什麽絲毫感受不到快感?
黑暗之海中,林默從廢墟中站起了身。
劉樹德的情緒波動,讓整個意識世界天塌地陷,那個牢牢圍困自己的牢籠,也在震蕩中碎成了粉末。
林默跑到那個折射王晊視角的光圈前,想要去看一看玄武門之變的真實經過,可是那道光圈,卻只有深井般的黑暗。
劉樹德的身體出現在黑暗中, 這意味著他的意識崩潰了。
林默拚命的搖晃著劉樹德,奪舍從來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只是見證歷史的空白。更何況,如果劉樹德此刻昏迷,刀光劍影,葬身亂戰之中,豈不是要改寫歷史?!
在多番嘗試無果後,林默望向了已經變成黑洞的光圈。
他的使命還沒有結束,他要去玄武門,他要去看歷史!
林默沒有猶豫,抬腿邁進了黑洞之中。
鮮血的味道傳入鼻腔,王晊睜開了眼睛。
戰亂仍在繼續,臨湖殿上,天策軍與太監們的纏鬥仍在繼續。
太陽已經不知不覺滑到天頂。
“玄武門……”
帶著林默意識的王晊掙扎著起身,向不遠處的權力角鬥場蹣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