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大山本不熟悉。
《子午谷奇謀》成功之後,當時剛嘗到成功滋味的林默曾私下約大山喝過一次酒,起初只是為了答謝編輯,增進感情。
酒桌上,林默與同樣剛走上網絡編輯崗位的大山一見如故,兩個志趣相投的同齡人拉近了距離。此後,二人又聚了幾次,很快成了稱兄道弟的朋友。
祖籍東北的大山性格外向,說話直來直往,這讓林默在相處中十分輕松。
相比於脫胎於遊戲的《子午谷奇謀》,大山更喜歡《玄武門魅影》。他曾說過,玄武門故事中的主角更貼近於常人,也更適合被改編搬上熒幕。也正是因此,早在尚未完結的時候,大山就聯系過林默,希望推進影視化,說白了就是賣版權。
當時林默因為尚未完結,全部精力都投入在上。而在經歷過與陳子恪的那場深夜對話後,他已經不再想觸碰這段記憶。
他想讓自己忘了,人生中曾經走過一段名為“穿越”的神秘之旅。他想忘了李建成,忘了李元吉,忘了觀複科技。
也正是因此,即便大山登門,林默仍是拒絕。
“鐵汁,你怎麽還不換衣服!跟人家約的是十點鍾……”
今天的大山,難得的梳起了油頭,穿上了格子襯衫。往常,他都是一件圓領T恤走天下,三天三夜不洗頭的。今天如此正式,看得出他對這場商業會面的重視。
“山哥,我說了,版權不想賣。”林默堅持著。大山比他年長幾歲,又是決定命運的編輯,因此林默總是以“山哥”稱呼他。
大山氣得狠狠跺腳:“我說你小子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對面是什麽人?英雄影視!如今最有實力的影視公司!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跟人家談合作,都他媽快想瘋了,怎麽你還不願意去?就那些女演員,一個個灌醉了自己往人家老總的房間裡頭擠都擠不進去,好麽,您倒好,守身如玉的。怎麽,你是不是新聞看多了,以為我夥同了資本方,打算坑你賤賣版權?你放心,人家特地約在了上午,就是不喝酒,不設套,讓你放心。怎麽,你還不動?難道真懷疑我坑你?”
林默難為情的答道:“山哥,我知道你不會坑我。這兩篇的成功,離不開你的保駕護航。自從發文以來,推薦位就從沒斷過。歷史是網站的冷門,能有今天這樣的成績,我絕對離不開您的支持。”
“你小子別跟我打官腔!”大山不滿的擺手。“真要是感謝我,現在就拾掇上,小頭髮梳鋥亮的,麻利兒跟我去人家公司,把賣個好價錢。不瞞你說,我今年我能不能買房結婚,就看你這次的成績了。”
版權出讓,站將和作者共同分享收益,責任編輯也會相應獲得獎金,這是寫進合同中的條款,大山無需掩飾。
“山哥,只怕你得靠別人娶媳婦了。我這次真的不行。”
“你要這麽說可是茅房裡蹦高——過糞(份)了啊。我告訴你,你這篇是人家英雄影視的蔡總親自看過後決定投資的。只要你說賣,最少能賣這個數!”
大山右掌張開,五根手指像是一張巨網牢牢網住林默的視線,指縫間的煙漬清晰可見。
“哥不知道你為啥非守著不樣賣,但是你記住哥一句話,人這一輩子,決不能為了尊嚴,和錢過不去。”
“這不是錢的事情。”林默仍舊堅持。
“操,真是他媽我豬油蒙了心,行了吧!真不知道你在這守身如玉個什麽勁?人家大老板能捅你菊花還是怎地?就這麽跟個大姑娘似的?我告訴你,人家當年投資觀複科技的時候,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你以為你是誰,如來佛祖嗎,全天下人求著你?媽的山炮。”
大山被林默氣出了家鄉話,起身就要走,卻沒想到被林默一把抓住。
“山哥,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聽不懂?就是罵你傻波衣——算了,罵街髒了我他娘讀書人的身份!”
“不是,我是問上一句,你說這個英雄影視的老板,他投資過觀複科技?”
大山沒想到林默會關注這個問題,一臉懵的答道:“啊,這你都不知道?蔡總就是靠投資觀複科技起家的啊,人家都買下NBA球隊了,用得著算計你一篇……你幹什麽?”
大山瞪大了眼睛,因為眼前的林默突然脫去了上衣。
“山哥,你說我穿花襯衣,蔡老板會喜歡麽?”
蔡崇志,亞洲知名投資人,以眼光獨到著稱於業界。近年來,隨著他年齡增長,已漸漸淡出業界一線,專注於自己喜愛的影視行業。
9點59分,大山和林默被英雄影視的靚麗前台帶到了蔡崇志的位於市中心的高層辦公室前。
“怎麽樣,不虧吧,你看人人家前台小姐的身條,根本不輸電影明星。”
大山輕聲說著,衝林默輕佻的努了努嘴,而身邊西裝革履的年輕作家根本沒有理會。
林默的心裡,一直在盤算即將到來的對話。
“哦,快請他們進來。”
屋裡傳來一聲稍顯蹩腳的普通話。
身材窈窕的前台小姐將林默和大山帶進了屋,然後像貓一樣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出乎林默意料,眼前的資深投資人根本不想電影裡那樣一派成功人士的奢華打扮,只是一身運動衣,唯有手上的一塊金表,稍能彰顯出主人深厚的財力。
蔡崇志十分親和,主動起身,與身家不足他千分之一的大山和林默一一握手,然後將他們引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他的頭上,【功崇惟志,業廣惟勤】的書法高懸。
那字體無規無矩,看上去行雲流水,實則無神無韻,排列也毫無美感。整個條幅沒有落款,但是明眼人一看就是個附庸風雅的初學者所寫。掛在蔡崇志的辦公室,倒顯得整個屋子的格調庸俗了許多。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大山作為中間方先開了口。
“蔡總,今天感謝您撥冗相見。我們網站的領導本來要親自來拜訪,但是您特地說了,隻讓編輯和作者來……”
大山說著,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蔡崇志手腕間的那塊金表。毫無疑問,他已經被財富的魅力所吸引。
蔡崇志一直保持著極為禮貌和善的微笑,他打斷大山的話,將金表摘了下來,笑著說:“沒關系,你要是感興趣就拿著看嘛。這是我當年掙下第一桶金時給自己的獎勵,那時候我和你看它的眼神一樣。”
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會給弱者難堪。蔡崇志的動作,既照顧了大山的感受,還迅速拉近了自己和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談及年輕過往,甚至還能讓人感覺到一絲情懷意味,林默不得不感慨,這樣的人的確配得上成功。
蔡崇志又笑著看向林默:“很多人一進屋, 都會被我這塊表吸引,可是我注意了,林先生好像對此毫不在意。怎麽,林先生覺得我這辦公室裡,還有什麽東西比得過這塊表嗎?”
林默抬頭,望向那副【功崇惟志,業廣惟勤】的書法,笑道:“蔡總這裡寸土寸金,連招待客人的桌椅都是意大利手工皮具,價值不菲,怎麽會懸掛一副沒有落款的書法呢?”
蔡崇志笑道:“生意人附庸風雅嘛。”
“不會吧,新聞上說,蔡總上個月剛剛拍下一塊黃庭堅的真跡,那幅字掛在這不是更彰顯風雅?”
林默沉思了下,透著光澤的眼神望向蔡崇志:“字跡平庸,卻能高居蔡總頭頂之上,想來寫字之人身份之高……蔡總,冒昧問下,這位領導還沒退休吧?”
蔡崇志聞言,立刻收斂了笑容。他的表情,再也沒有了強者在弱者面前的優越感和自信。
林默卻反而露出了微笑。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蔡崇志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