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遙遠的司馬門傳來鼓點般的行軍陣列聲,一隊散發著肅殺之氣的車隊駛進了未央宮的司馬門。
大將軍霍光,這位大漢帝國的實際控制人,一臉嚴肅的走下了黑幕包裹馬車。他的身後,負責宮禁宿衛的右將軍張安世,還有大司農田延年緊歩跟隨。
前殿的羽林郎一個個站姿如松,靜默的看著這個牢牢掌握帝國權柄的男人走過自己的身邊,連深呼吸都不敢發出。
“你們留在這裡,禦前不能壞了規矩。”
霍光的命令發出,隨行的大將軍扈從們身前就像是出現了一條巨大的鴻溝,任他們都是軍中健兒,力能扛鼎,可是在這無形的威勢面前,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大將軍霍光,入宮覲見!”
高聳的台階兩側,羽林軍們的喊聲隨著霍光的腳步一步步升高,直達前殿的最高層,林默和左千秋把守的宮門處。
霍光的身影逐步趨近,林默不由得收緊了背部的每一塊肌肉,站姿一如手中的長戟般直挺。
這是他第一次,在古人的面前感到恐懼。
霍光的威嚴,仿佛一道巨大的磁場,讓觸碰其中每一個人的筋骨爆發出緊張愈烈的張力。據傳,霍光在年輕時,每日上朝的站位緊貼地縫,絲毫不差,甚至連他邁進宮門時的落腳處,都因為常年累月的重複摩擦,形成了一灣淺淺的腳印。
大力無形,久久為功。這個凹陷的腳印,就是霍光政治生涯的寫照。
曾經,這股緊張感將他推上了帝國的巔峰,如今,這種緊張感又像是山頂的寒風,吹進了每一個人的骨頭縫隙裡。
左千秋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默,似乎他預感到,這個憑借祖上蔭功躋身羽林軍的年輕人,定會在今日捅出簍子。
“精神點……”
左千秋從牙縫中擠出了三個字,還沒有飄進林默的耳畔,已經被霍光周身氣場逼散於無形。
林默仔細打量著坐到眼前已過花甲之年的男子。只見霍光雖然須發泛白,可是髮根仍散發著黝黑勁亮的生命力。身形高頎,甚至不輸精挑細選的羽林健兒。
尤其是那雙亮眸,仿佛蒼涼的鷹眼,永遠瞄準著獵物的咽喉,直刺人心,永不倦怠。甚至連一旁統領禁軍的右將軍張安世,都顯得慈眉善目起來。
他突然想起月下的諸葛孔明,即便比此時的霍光年輕了十多歲,可是前者那蒼老疲憊之感卻遠甚於後者。
權能殺人,更能養人啊。
林默內心一緊,喉頭乾涸,不禁咽了口口水。
而就在他喉頭顫動的一刻,霍光突然停住了腳步。
帝國的最高守護人,抬眼望向燈火幽暗的前殿殿內,視線在被白布覆蓋的天子遺體上掃過,突然回頭,望向身下的迢迢長階,最後停留在左側的林默身上!
那一刻,林默覺得空氣都已經凝固成冰。
“宮中內侍呢?”霍光開口問道,聲音如同洪鍾震響。
他是在問我嗎?林默瞪大了眼睛,乾裂的嘴唇想要撕開一道裂縫,好像眼前之人正在用一雙無形的手撬開他的嘴巴,要將他心底的秘密一把掏出。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如實回答。
對面,左千秋緊緊鎖眉,微微搖頭。這不是警示,而是救命!在左千秋的眼中,無知的林默就像是即將跳進深淵的醉漢。這一句話說不對,搞不好就要搭進去一條命!
幸好,霍光身後的張安世開口了。
“回大將軍,天子內侍們已經被拿下,關押在前殿畫室,以備審問。宮女們就在關在殿中,以防宮女與閹宦串供。”
張安世的語氣平穩舒緩,透露出他穩重持重的性格。
也許是張湯之子的出身給了他底氣,在當今的大漢朝廷中,能像他一樣不以諂媚姿態面對霍光的人屈指可數。
一旁的田延年馬上開口:“大將軍,陛下素來不喜兵甲隨行,今日在前往皇后寢宮的路上暴斃而亡,當時只有這些內侍宮女隨侍左右,必須嚴加審問。”
相比於張安世,大司農田延年的語氣要緩和許多。他雖然祖上是齊國貴族,但是真正幫他敲開仕途大門的,還是霍光大將軍府長史的身份。也正是因此,霍光對他比對張安世更加信任。
霍光聽完兩個人的回答,沒有多說,就像他幾十年來在這前殿宮門前表現的一樣,他再一次脫下了鞋子,踏進了那一灣腳印中。
縹緲燭光裡,老霍光面如枯槁,仰望著天子的遺體。
這一次,沒等皇帝問詢,老霍光率先開了口。
“陛下,臣,來晚了。”
無論是張安世田延年,還是林默左千秋,此刻都只能望著霍光的背影。沒人知道,他在與這一番與天子的最後對話中,有沒有落淚。
可是林默聽得出,這一聲“陛下”,霍光是動了感情的。
【(漢武帝)後元二年,帝崩於五柞宮,入殯於未央宮前殿。】
十三年前,老霍光也是在這未央宮前殿,仰望著漢武大帝的遺體,只是那時他身邊拉著年僅八歲的小太子劉弗陵。那時他以為,自己余生的使命,就是把帝國交到這個年幼的孩子手中。
十三年後,還是在未央宮前殿,他又仰望著劉弗陵的遺體,白發人送黑發人,與這個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與這個對自己信任有加,聯手挫敗一起又一起陰謀的合作者,永別。
誰能知道他不長的余生,又將如何寄托呢?
林默望著霍光,慢慢走上原本只有皇帝才能走的正中台階,一步一頓,像自己剛剛一樣,停在龍座前,輕輕掀起了白布的一角。
霍光凝視著劉弗陵的臉,嘴唇微動,說著只有他們君臣兩人才能聽清的話,然後輕輕蓋上,轉身下階。
大將軍的腳步,停在宮女們面前。
“天子駕崩時,可有異樣?”
那些哭泣的女人們見到霍光,如同見到了救星,爭著跪在他的面前喊道:“大將軍!奴婢冤枉啊!求大將軍明察!”
沒有霍光的命令,田延年不敢進殿,只能扶著殿門衝女人們喊道:“你們不說清楚,大將軍如何救你們!”
一個宮女連忙抹幹了眼淚,顫抖著嗓音道:“回大將軍,今日天子說多日未見皇后,甚是想念,便要去北邊的椒房宮。可是路上,中黃門聶臧突然叫停了龍輦,說是聽見天子不適,便上車查看。”
說著她哽咽了一下,另一個宮女則趁機搶過話頭,連忙道:“聶臧進去片刻,就喊‘太醫令’,‘太醫令’,奴婢們以為是天子不適,正要去傳太醫,就聽見聶臧喊‘天子駕崩’了!”
霍光面無表情的聽完宮女們的話,轉身出殿,看向門口的田延年。田延年當即會意答道:“已經問過太醫了,未見中毒跡象。”
“中黃門聶臧也在畫室麽?”霍光轉而問張安世。
所謂畫室,不是指後世的畫畫教室。而是漢代宮殿中的別殿,取參讚籌劃(畫)之室的意思。劉弗陵在世時,曾多次讓霍光藏身畫室內,聽取其他群臣奏對以作評價。
張安世答道:“與其他黃門俱在畫室,因其是陛下最後所見之人,特命人單獨看押……”
張安世話沒說完,就聽一名羽林郎疾馳而來。
“報將軍!聶臧他……”羽林郎緊張的喘著粗氣。“聶臧他撞柱自盡了!”
林默望向霍光,那警覺表情,一如嗅到血腥的蒼狼。
【人物小傳】
劉弗陵,武帝少子,母鉤弋夫人。八歲繼位,以大司馬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官桀、禦使大夫桑弘羊輔政。後上官桀為子娶霍光女,生女入宮為後。在位其間,金日磾早逝,政事悉決於霍光,上官桀、桑弘羊不滿,勾結燕王與長公主作亂。霍光平之,自此武帝托孤臣僅霍光一人,信任更加。元平元年夏四月,崩於未央宮,年二十一。六月入葬平陵。(節引班固《漢書》,非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