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拉著劉賀在民巷中幾經輾轉,沿著之前小乞丐帶他走過的路,直奔那破落民宅中的地窖。
林默一把拉開那地窖的開關,拉著劉賀步入深洞,隨後將地窖的蓋子合上。
“林兄,這是哪?”
黑暗中,不安的劉賀瑟瑟發抖的抓著林默的肩膀。即便看不清他的臉,林默也能讀出那驚恐萬狀的表情。
“這是左千秋臨死前告訴我的地方。藏在這,沒人能知道。”
說到左千秋,稍稍冷靜下來的林默猛地一拍大腿。他光顧著保護劉賀了,忘了那這裡距離許平兒母子的民房很近,如果那些刺客慌亂間傷害了她們母子,自己豈不是當了罪人。
“你留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出去看看。”
林默安撫住劉賀,按照之前許嘉的操作,找了地窖開關出了地窖。回到地上,他用雜物將入口處掩蓋好,悄悄的向許平兒母子的住處走去。
刺客沒有追到這裡。林默心中稍感寬慰。他輕輕貼到民居屋後的窗根,裡面傳出許平兒的輕聲哼唱。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許平兒聲音輕柔溫婉,語調舒緩平和,充滿了母親對孩子的疼愛。
林默聽著卻有些奇怪。
如果他沒聽錯,許平兒唱的,應當是當年漢武帝劉徹所作的《秋風辭》。
這本是一首悲秋的傷世之詩,可是許平兒卻將之唱的如同童謠一般,似乎許平兒根本不能理解詩詞中的深意。
這時,民居的門板被敲響,是許嘉慌忙的趕了回來。
林默連忙藏起了身子。如果剛才屋中只有許平兒母子,那要是讓許嘉發現他在附近如此鬼鬼祟祟,恐怕是人嘴兩張皮,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兄長,何事如此驚慌?”許平兒輕輕將熟睡的兒子放到床上,起身接過兄長手中的糧食。
許嘉喘著粗氣道:“你是不知道,外面……外面殺人了!”
許平兒倒吸了一口涼氣,輕聲問:“是來抓我們了嗎?”
“不是,今日是昌邑王繼位的日子,天子要去高廟拜祭,途經掖庭巷附近,正好我想去圍觀,還沒到,就聽見前面大喊有刺客……我只看到有的公卿腦袋被人削去一半啊……”
許嘉給妹妹繪聲繪色的講著自己看到的場景,林默從許平兒的聲音不難猜想女人臉上的驚愕表情。
只聽許平兒問道:“天啊,這朝廷怎麽了……兄長,你說這會不會和相公有關?還有天子要是遇刺了,那之前林大哥說的送我們出城,豈不是又要耽擱了?”
“別瞎猜了。妹夫吉人自有天相。你要做的就是像他說的,把孩子養好。我聽說外面有趙充國將軍率領的衛軍趕到,刺客行刺未成,反而快被平息了。一會兒官兵肯定回來附近搜查,你趕快去把倉房裡妹夫的那幾件衣服收了。我們這是荒院,怎麽能有男人的衣服呢!”
林默聽到二人所說,連忙潛至民居旁的一個小木屋內,在堆放的雜物中找到了兩件帶著補丁鄉民舊衣。他怕許氏兄妹擔心,當下也不去敘話,連忙返回地窖,找到劉賀。
黑暗中的劉賀正抱著肩膀蜷縮在角落裡,聽到林默返回,長舒了一口氣。
“林兄啊,朕真是要被你嚇死了。”劉賀驚慌的說道。
林默將舊衣遞給劉賀:“換上這些衣服,聽說外面的禍亂被趙充國老將軍帶兵平息了,這裡馬上會有官兵來搜捕,不能久留。”
劉賀不解:“那還換衣?他們看見朕身上的龍袍,自然不是來護駕嗎?”
林默道:“護駕?這裡如此偏僻,
來的官兵如果和刺客沆瀣一氣,將你我在這裡暗害了,誰能知道?”“你是說,趙充國是刺客的主謀?不會吧,不是他派兵平亂的嗎?”
“哎,你坐上了帝位,凡事還是要多想一步啊。”林默解釋道:“你想想,刺客選的行刺地點,車駕難以掉頭,援兵擁堵在外,定是提前獲知了大典的安排。主謀也許不是趙充國,但這朝堂之上,定然有他們的內應,品階還不會低了。”
“你是說,公卿有人想要害朕?”
“嗯,而且那主謀見刺殺不成,很可能趁著搜捕刺客的機會派人繼續追殺你。這個時候,我們只能相信一個人。”
“何人?”
“大將軍,霍光。”林默歎了口氣,盡管他也不願意承認,但是朝局之複雜遠超他的想象。“你是大將軍所立的新君,霍光想除掉你,絕不會用這樣的辦法。這幕後主使,定然是反對大將軍之人,才會鋌而走險出此下策。”
劉賀咬牙,露出深深恨意。“這滿朝公卿,除了霍光老兒,還有如此多心腸歹毒之人!”
“自古爭權都是你死我活。人心叵測,永遠不要相信嘴上的忠誠。”林默寬慰他道:“眼下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你我換上這民夫舊衣,遊走於市井之中。待晚上夜深人靜,再去大將軍府上,方是萬全之策。”
林默說著要去幫劉賀脫下龍袍。在換到底下的內襯襌衣時,劉賀拉住了林默。
“林兄,這襌衣上有左千秋和善奴的血,不要除去。”
林默被這一聲說的突然眼眶濕潤。他心底裡突然有一種感覺,想要感激歷史的洪流將他帶到了劉賀的身邊,讓他見到了這個和歷史上完全不同的昌邑王。
“放心,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林默堅定的說道。
林默將劉賀換下的龍袍用麻布包好,藏到了荒院的一口枯井裡,然後帶著劉賀喬裝成兩個普通民夫,繞進了市井。
“趙老將軍帶的是長安的戍衛之兵,不是他本部兵馬。”劉賀望著穿梭於巷口的甲士道。“林兄,你說的很對,這些人未必都如趙老將軍可信,如果主謀真的是公卿大臣,那麽很有可能有刺客混入其中。”
“對,我們現在誰也不能信……”林默說著,突然收聲,拉著劉賀緊貼牆壁。
“怎麽……”劉賀不明所以,只聽林默壓著嗓子低聲道:“你聽, 是劍尖杵地的聲音。”
二人側頭望向街角,果然見到是一個身受重傷的黑衣刺客手捂肋骨,一手仗劍蹣跚前行。他一邊走,一邊扯下隨身的黑衣和幘巾。
“抓他審問啊!”劉賀有些急。
“等等,看他去哪。”林默盯著受傷刺客的背影道:“你看他目視前方,這一路上也不曾回頭查看追兵,似乎是要奔著某個地方而去。你覺得他如此重傷都不停歇,是要去哪?”
“你是說,他要去見主謀?”劉賀驚道。
林默沒有多說,只見那刺客行了幾步,停在巷子口的一輛深色帷幕包裹的馬車前。
沒等林默發話,劉賀倒是主動跟了上去。
“你瘋了,這是送死。”林默想要拉他,可是劉賀卻急著道:“我總得知道朝堂上誰要殺我啊。”
林默跟了上去,二人隔著很遠,盡力聽著刺客和馬車裡神秘主使的對話。
“到底殺死劉賀了嗎?”
“他身邊有人護衛,跑了。”受傷的刺客答道。
“上車來,我給你上藥。”
刺客聽到馬車裡主使的關心,感動的磕頭,蹣跚爬上了馬車。
林默和劉賀還想近前,卻見那刺客猛地一個倒栽蔥,被人從馬車上丟了下來。
一直軍劍插在他的心窩,從外表上看,和那些死在官兵手下的刺客別無二致。
馬車馬上離開了原地,消失在民巷之中。林默和跑上前,扶起那垂死的刺客。
“說,馬車上的是誰?!”劉賀急著問道。
刺客胸前和口中鮮血噴湧,望著二人虛弱道:
“淫種……不可……”
話沒說完,便徹底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