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輿車順著馳道緩緩前行。林默和劉賀的背後,不僅僅是風景,還有一眾公卿。
“林兄,感覺到了嗎?”劉賀問向身邊的林默。
林默回頭看了眼緊跟的公卿:“感覺到了什麽?”
“公卿們的嫉妒?”劉賀問林默,眼神中閃過一絲勝利者的得意。“這些公卿,像蠕蟲一樣屍位素餐。你我受難的時候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等到如今我入朝繼位了,他們又趨之若鶩的跟在後面,唯恐慢了半步落於人後。呵呵,這就是父王和先帝曾經給予厚望的公卿們。”
“殿下……”林默已經讀出了劉賀口氣中的得意,他不能揭露劉賀的結局,但是多日來的相處,他又不忍心看著對方陷入命運的深淵,隻得旁敲側擊道:“殿下千萬別忘了,詔書上只寫了入朝典喪,繼位兩個字並無依據。”
劉賀道:“典喪者繼位,大將軍不是這麽說的嗎?”
“大將軍也說過,廣陵王入朝典喪。”
林默明白,少年得志總會自滿,他必須敲打敲打眼前的劉賀:“抵達長安只是開始,殿下萬事務必小心,不可任性,免得功虧一簣,辜負了善奴一片好心。”
眼前的昌邑王雖然有著與史書上截然不同的成長背景,甚至他靠著偽裝讀過了大半人生,但是終究不可否認,他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即便經歷再多打壓,可是年輕氣盛的心,是不會輕易消磨的。
曾經善奴在世,他還只是偏居昌邑,本性尚可壓抑。如今善奴已去,失去約束的少年突然坐上了天子的高位,很有可能會對曾經偽裝壓抑的人生產生嚴重的逆反心理。
在昌邑,劉賀只要躲過安樂的眼睛,在長安,劉賀將直面霍光。
那個本就對他的父王心存懷疑的權臣。
聽了林默的諫言,劉賀閉目點頭。
“林兄的話本王記住了。”
馬車行了半晌,眾人行至長安東門廣明門前。
“停車!停車!”
宗正劉德大聲叫停了車隊,緩緩走到劉賀的輿車前,恭敬行禮道:
“殿下,依照禮製,天子駕崩,諸侯奔喪,當在望見國都處哭喪。這裡是長安的東門,殿下當於此地設壇祭拜,哭喪行禮。”
劉賀看了眼林默,低聲道:“我聽林兄的。”隨即便要下車。
“殿下不必!”林默和劉賀回頭,見竟是田延年策馬上前,阻攔行禮。
劉德道:“大司農,奔喪至王都哭,這是禮製所定,如何說不必?”
劉賀也不禁問道:“大司農,為何不行禮?”
田延年低聲對劉賀道:“先帝屍骨未寒,廣陵王大軍還在路上,大將軍之意,是趕快入朝典喪,早定名分,不要在虛禮上浪費時間。”
他轉頭又對宗正劉德等人高聲道:“昌邑王一路辛苦,口乾舌燥,體虛氣弱,嗓痛難忍,這禮節就免了吧。”
劉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邊是劉德堅持的禮製,一邊是田延年的要求,他望向林默,卻見林默也是面露猶豫之色。
“按照大司農的話做,眼下他代表大將軍。”林默低聲說道,將劉賀扶回了輿車內。
劉德歎了口氣,發出了一聲沉沉的“哎”,隨後對劉德了聲“咽喉痛矣”,回到了車內。
車隊繼續前進,等到了城門下,劉德再次叫停了馬車。
“殿下,依照禮製,諸侯奔喪,當在門下遙拜先帝棺槨。”
劉賀點頭:“是要拜,是要拜。”
林默正要扶他下車,卻聽田延年再次喊道:“殿下不必,車駕繼續前行。”
這次劉德慍道:“大司農,門下遙拜,
這是諸侯奔喪的古禮,難道這也不遵守嗎?且不說昌邑王殿下是典喪重臣,就是身為劉氏宗親,昌邑王乃是先帝族侄,侄子給叔伯吊喪,到家門前難道不該下拜嗎?”田延年不耐煩的說道:“道理我說都說過了,一切從簡,殿下不舒服。再者說這還沒見到,等到了先帝靈前再說。”
劉賀面露尷尬,林默再次將他扶回車內。
“殿下,這樣下去不行。”馬車內,林默低聲道。
劉賀歎了口氣:“哎,大司農也是為了早**退廣陵王。”
林默搖頭:“殿下出入長安,正是要收服人心的時候。此時連續兩次當拜不拜,群臣該作何想?世宗皇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儒家講究的就是一個‘禮’字。如此這般,豈不是未坐帝位,先失人心?群臣未必會議論大將軍,但是一定會說殿下不知禮數,不近人情。如果傳揚出去,豈不是授人以柄?”
“這……”昌邑王被林默的話說的醍醐灌頂,心中頓感不安。“林兄,要不要叫停王吉,先行跪拜?”
林默道:“萬萬不可!沒有大將軍同意,田延年斷然不敢違背禮製。殿下剛到長安便與大將軍作對,豈不是外結怨於宗室,內結怨於權臣?進退失據,豈能長久。”
他思忖片刻道:“哭,用力哭,殿下要讓群臣都聽見你的哭聲!要讓他們知道,你不是無情之人。”
很快,輿車後的素衣公卿們,聽到了來自昌邑王的哀痛哭聲。
“宗正大人,你看,這昌邑王的哭聲竟然如此哀痛。”
“可不,你們看見他那身破衣爛衫沒有?看來這一路沒少吃苦。難為這孩子了……”
宗正劉德聽著眾人所說,默默的點著頭。
人群中,唯有光祿卿丙吉沉默不語。
林默回頭,視線掃過群臣,對昌邑王微微點頭。
馬車順著廣明門駛入長安,慢慢進入未央宮門。
行至宮門外馳道北,林默遠遠瞥見了白桑布包裹的吊喪帳。無論古今,在治喪時,人們都會用白色的布縵搭建臨時的喪棚,供賓客歇腳,休整。
林默低聲向劉賀耳語幾句,劉賀隨即哭喪著臉探身望向田延年,低聲道:“大司農,前面是喪帳,本王能否下車休息片刻?一路勞頓,未曾……行方便之事。”
田延年一聽劉賀要撒尿,未作他想,點頭同意。
王吉勒住了輿車,只見劉賀在林默的攙扶下虛脫的邁下了馬車,突然一倒,以頭搶地,竟然對著未央宮前殿的方向磕起頭來。
“先帝哎!陛下啊!我滴親叔父哎!你怎麽走得這麽早啊!你怎麽就拋下我們,一個人去了呢!這天塌下來,你可叫我們怎麽活啊~!留下我們這些宗室子弟,天地無光啊!!!”
“先帝哎!陛下啊!我滴親叔父哎!你怎麽不把我們都帶走啊!把群臣都帶走啊!讓我們到地下去陪你啊!!!!!”
“先帝哎!陛下啊!我滴親叔父哎!沒有你統禦四方,這大漢江山如何為繼啊!這大漢的百年基業,又該走向何方啊!!”
林默聽著劉賀的哭喪,強忍住內心的笑。剛剛在車上,劉賀本哭不出來,這些話還是他從後世的戲曲中看來的,眼下病急亂投醫教給了劉賀,沒想到這個天生的演員演的還有模有樣。
“殿下……殿下……先帝已去,要節哀,節哀……哎!!殿下!別拉我……”
田延年見場面要混亂,連忙下馬來拉劉賀,可是劉賀就像是撒了歡的野狗,一邊哭喊,一邊在地上連磕頭帶下跪的打起滾來,亂掄的雙臂竟是把田延年也拉倒。
“殿下,再大點聲。”林默低聲囑咐著,昌邑王連哭帶喊,每一個字都飄進了身後群臣的耳朵裡。
後面的大漢公卿聽慣了文縐縐的悼文,哪裡見過這樣粗俗卻又不失為真誠的哭泣,全都被劉賀感染的也連連拭淚。
“沒想到昌邑王真仁義啊!”
“這才是地道的高祖血脈,老劉家人,血濃於水啊!”
“聽說昌邑王連先帝的面都沒見過,能傷心成這樣,這當年老先王薨的時候,他得哭成什麽樣啊?”
“別說了,我都想再給先帝磕一個了……”
整個迎接隊伍,在距離未央宮門還有數百步的吊喪帳前亂成了一鍋粥。
“都住口!”
一個威嚴的聲音破空喝道,眾人嚇得連忙停住了啜泣,抬頭觀瞧,竟是大將軍霍光走出宮門,在張安世等人的簇擁下,一臉嚴肅的控制住了場面。
霍光沒有多說,單單是眼神掃過群臣,那附著的寒意就足以令眾人一陣寒顫。
大將軍緩步上前,低眉凝視著跪在面前的昌邑王,沉聲道:“老臣霍光,恭迎殿下。”
劉賀仰頭也凝視著霍光,眼神絲毫不曾躲閃。
林默旁觀著一切,他眼中本該君立臣跪的二人,此刻正站在完全相反的位置上。他暗想,這是二人人生中的第一次對視,像極了他們的命運。
大將軍霍光,難道真的像昌邑王所說的那樣跋扈?
昌邑王劉賀,又真的像表現的這般卑微麽?
林默知道,歷史將很快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