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在門口觀望的林默和左千秋二人雖然沒有說話的權利,但光是看著殿內劍拔弩張的壓抑氣氛,二人都不約而同的感到咽了口口水。
“這大將軍遲遲不開口,真是急煞人也。”
左千秋早就忘了自己那個“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別問”的告誡,和林默一樣沉浸在這場大漢王朝最機密的八卦中。
“不應該啊……”林默嘀咕著道。
“怎麽不應該?”左千秋不解,似乎林默語氣裡對會議內容有所了解。
“大將軍不應該如此沉默。”林默解釋道。“國之大事在嗣與戎。武帝有六子,如今能夠繼位的只有廣陵王和昌邑王兩派,大將軍昨夜和大司農田延年在宮中已經籌謀了一夜,應當早就有所決斷,怎麽此時倒像是剛剛獲悉似的?”
左千秋被林默的話大動,若有所思的點頭:“有道理啊,小林子你這腦子果然好使!”
林默繼續道:“還有這田延年似乎也不太對。”
左千秋連忙望向田延年,只見昨天晚上還出謀劃策的大司農,在群臣爭議的時刻,反倒是躲到了大將軍的身後。
“許是昨天晚上商議後,困了?”
林默搖頭:“昨夜左兄你也見到了,那田延年處處看張安世的笑話,擺明了是對其他重臣抱有敵意,恨不得自己上位取而代之,是個野心極強之人。今天這會上,他怎會將擁立新帝的不世之功讓給蔡誼和陳辟兵之流?”
左千秋順著林默的思路想,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林子,你說……大將軍不會是想自立為帝吧?”
林默搖頭:“你說的我想過。可大將軍如果那樣安排,首先這前殿外就不能只是你我兩個人把守,恐怕一個營衛都不夠。再有,歷朝歷代自立者,無不是先拋出自立的決斷,再看諸臣的立場,哪有向大將軍這樣,等著重臣推選自己嗎?”
“哦……哎,何為歷朝歷代?難道除了前秦,還有皇帝嗎?”
左千秋冷不丁的一句話,驚得林默差點漏了陷。他連忙解釋:“啊……先秦有夏商周,再往前有三皇五帝,那時的君主據說都是推選上來,德高望重能者居之,不看血緣宗法的。”
左千秋正要誇獎林默博學,只聽裡面霍光開口,二人屏氣凝神,盡皆聚過神去。
“諸公且慢,且慢。”
在群臣嘰嘰喳喳的議論之後,霍光開了口。
“諸位的意思,霍光已經明白了,所議者,不過是廣陵王與昌邑王。二王皆是世宗血脈,雖有不足,但都有入繼大統的資格。眼下陛下……”
他說著,突然有些哽咽的望向劉弗陵的棺槨,然後帶著悲痛意味接著說道:“先帝已逝,皇后仍在。無論二王誰繼承大統,今之皇后都是明之太后。容霍某稟明皇后,改日再議。”
蔡誼聽到“改日再議”,心頭像是潑了涼水一般失落。他豁出身家性命推選昌邑王,同時也是正式站到了廣陵王劉胥的對立面。
那廣陵王終究是實力雄厚的藩王,一旦知道大位未定,而擋路石就是自己這個禦史大夫,難免不會派出殺手徹底鏟除自己。當年長安城中可是沒少發生諸侯王謀殺當朝大臣的事情。
今天的朝議只有定下來昌邑王的新君資格,徹底絕了廣陵王的野心,他蔡誼才能安心。
蔡誼見霍光要走,連忙道:“大將軍,議立新君乃是大事。國不可一日無君,如果此事遲遲未定,候選人選一旦泄露出去,難免不會橫生事端。古人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霍光的腳步,在聽到蔡誼口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八個字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就連一旁的田延年,也猛然回頭,眼中充滿了驚詫。
“蔡公,你剛才說什麽?”霍光劍眉豎起,眼神像利箭直插蔡誼的心臟。蔡誼從來沒見過霍光如此嚴厲,一下子嚇了個激靈。
“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霍光走到蔡誼面前,以極大的威嚇之力罩住了怯懦的禦史大夫。
“蔡公覺得,新君之事是誰能斷?這個亂,又是何人作亂?何人受其亂?”
在朝議之前的講解中,田延年並未告知諸臣昨夜刺客死前高呼的口號,正是這兩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蔡誼不知所以,還以為自己哪裡冒犯了霍光,連忙向後退了幾步道:
“蔡某思念先帝,言語不當,還請大將軍恕罪。”
霍光環視重臣,見眾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威勢嚇得低了頭,才說道:“諸位都是朝廷公卿,自然是知道,今日之事乃是天機,不得泄露。但凡老夫聽到坊間有關於今日朝會的一句流言,還請諸位不要怪老夫不講同僚情面。”
面對顫栗的諸臣,霍光最後說道:“先帝剛去,長安城有些妖孽就忍不住冒頭。還請諸位行事小心謹慎,這是為大漢社稷計,更是為諸位的身家性命計。”
霍光說完,頭也不回的走向大殿正門。林默和左千秋連忙打開中門,將耀眼天光送進了壓抑寒冷的大殿。
霍光乘坐車馬返回了大將軍府。臨出宮門前,他特地囑咐下人多送賞賜給林、左二人,並讓二人先回營房休息,不久之後當有重用。
林默和左千秋立了大功,自然今日是不用接著值守。皇位的更迭跟他們這些小兵沒關系,左千秋特地帶著托了相熟的小太監,弄了點禦膳才有的好酒好菜,用荷葉包了,打算帶回營房和林默好好慶祝一番。
林默這次鐵了心作見證者,隻想做個看客,自然也不用像上次那般忙前忙後,此刻也樂得和左千秋這個老實人多享受下難得的古代生活。
左千秋帶著他橫穿了三大殿,穿梭於雄偉巍峨的殿宇間,聽著滄池流水潺潺,望著廊橋飛跨雲屋,林默恍然覺得自己比那個躺在前殿棺槨中的劉弗陵幸福多了。特別是當他從那些小太監身邊走過,高高挺起男人的胸膛時,這種幸福感就更加強烈。
“但願以後觀複科技別挖出太監墳。”他暗自祈禱著。
“小林子,今天晚上帶你賭個大的。上次樊大頭贏了我一吊錢,我今天非得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左千秋一臉得意,橫戟在肩,帶著林默大搖大擺的跨進了營房院落。宮中特地為他們這些羽林軍安排了幾個不大的院落,按營班分配,儼然就是他們的家。
可是眼前的景象,差點讓他驚掉了下巴。
往常人聲嘈雜的熱鬧營房,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羽林郎們的被褥私物散落一地,潔白的牆皮上滿是汙泥腳印,庭院中羽林郎飼養的雞鴨、土狗毛絮滿地,菜葉橫飛,整個營房像是被土匪打劫了一般。
“反了天了!誰砸羽林軍的場子!人呢,都死哪去了?!樊大頭!”
他焦急的喊著,諾達的院落卻沒有人回答他。
“左千秋,林默!”
突然有人從背後喊出他們的名字,二人回頭,見是一隊陌生的衛兵圍在了門口。
“你們是……”
能在宮中行走的兵卒,基本都是大將軍霍光的手下。左千秋雖然憤怒,但還不至於失了理智。
“二位勿憂。我們是右將軍麾下士卒。”衛兵中為首的一人回答道。“宮中宿衛已經被未央衛尉范明友將軍的部下接管。各營中的羽林軍,已經盡數被右將軍帶走核查。”
林左二人對視,才想起上午朝議時似乎不見張安世開口,原來竟是忙於查辦羽林軍奸細,竟然連議立新君這樣的大事都不管了。
“諸位兄弟,這營中的羽林郎都是我左某的過命兄弟,左某保證,他們絕不是奸細,還望諸位能夠向張將軍稟明……”
左千秋歷來最重義氣,此刻忙著向衛兵們解釋,仿佛一個委屈的老農。
衛兵道:“有話還請向張將軍當面說吧。我等奉了張將軍將令, 來請兩位。”
“請我們?去哪?”
“詔獄,走吧。”
左千秋聞言,手中的酒壺失手落地,濺起一地酒花。
林默也是一臉懵,他早看書上說進了廷尉詔獄不死也要掉層皮,此去難免凶多吉少。
難道這次的穿越之路,這麽快就走到頭了嗎?
【人物小傳】
劉旦,武帝劉徹三子,廣陵厲王劉胥同母兄,母李姬。
及戾太子敗,齊懷王薨,旦自以按次序當立,上書求入(宮)宿衛。上怒,下獄,削其三縣為懲。昭帝立,益怨霍光。及鄂邑長公主、上官桀與霍光爭權,私與燕王交通,謀共殺霍光,迎立燕王旦為天子。事敗,天子下詔責之,旦自縊死,隨其自殺者二十余人。天子赦其太子為庶人,賜旦諡曰刺王,國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