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滾出去！”

　　伴隨著老修女的斥責，洛德被一路趕出了書庫。

　　他沒有出聲反駁，也沒有動手反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庫。

　　沿途，眾多修女也聽到了動靜，她們悄悄放下手頭的書籍，向洛德投去好奇的目光。

　　洛德能感受到至少幾十雙眼睛聚集到他身上，好似他是什麽稀世珍寶。

　　但他並不在意，甚至沒有因此感到不好意思或者羞恥。

　　“真是不要臉。”

　　老修女盯著洛德走出書庫，沒好氣地罵道。

　　在目送洛德越走越遠後，她才回過身，嚴厲的目光望向站在原地發呆的修女化身，厲聲道:

　　“還有你，朱莉！”

　　“接下來的七天，你每天負責打掃書庫，擦乾淨所有的書架，如果讓我發現了一點灰塵，你知道後果！”

　　修女化身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只是第一次，如果再讓我看見下一次，我就把你關到禁閉室。”

　　‘禁閉室’三個字一出，旁邊所有偷聽的修女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被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那段黑暗的、屈辱的，隱藏在記憶深處的回憶，幾乎是每個女孩在成為修女的過程中必然經歷的往事。

　　“我明白了。”

　　修女化身微微垂頭，語氣稍顯低落，看起來有些沮喪。

　　見此，老修女也沒再多說什麽，警示了一眼周圍心不在焉的修女們後，便走到別處去了。

　　待老修女走遠了之後，安靜的修女們才小聲討論起來:

　　“那老女人又發什麽瘋?”

　　“不清楚，不過我好像看到朱莉和那個新修士一起去了小角落。”

　　“去了又怎麽樣，幫忙指路拿本書不是很正常嗎?”

　　“我覺得，肯定是那個新修士，對朱莉動手動腳了，被發現後還連累了她。”

　　“應該不會吧，他看起來冷冰冰的，不像是那種人。”

　　諸如此類的議論此起彼伏，原本靜謐的看書環境變得充滿活力。

　　也有小部分修女向‘朱莉’詢問狀況，但都被她禮貌回絕了。

　　就在修女化身好不容易甩脫人群的時候，一個少女撲騰一下撞入了她的胸懷中。

　　“朱莉姐姐。”少女的聲音帶著些許鼻音，道:“發生什麽事了?”

　　修女化身本想將人推開，但在聽到少女如此親昵地叫出自己名字時，及時取消了念頭——

　　眼前的少女顯然與朱莉關系不錯，她不能太過冷淡地推脫。

　　“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人，沒什麽。”

　　她盡可能地放輕語氣，以便模仿出朱莉的那種活力。

　　“沒事就好，大家都在等你。”

　　說著，小修女牽起她的手，要帶她去某個地方。

　　“……好。”

　　盡管修女化身很想找個借口離開，但她實在不清楚所謂的‘大家’與自己的關系，唯有無奈地聽任小修女的行為。

　　在中央書庫的後方，穿過一條走廊，前方便是一個大回廊，回廊兩邊，開著許多小門。

　　小修女打開右側第一扇門，將修女化身帶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小書房，中間擺著大長桌，桌上放置著紅蠟燭台與少許清淡的食物。

　　長桌旁，安靜地坐著兩個修女，正在看書。

　　當修女化身走進門的時候，正慵懶托著下巴的修女緩緩放下書，用修長的眼角望向她，調笑道:

　　“即便隔著門，

我都能聽到你被訓斥的聲音。”　　“七天，每天都要清理書庫，這可不是簡單的活。”

　　“不過……只要你叫我一聲菲婭姐姐，我就幫你承擔一部分哦。”

　　說著，菲婭朝修女化身拋了個極具誘惑力的眼神。

　　然而，此刻修女化身的目光，正望向長桌的另一頭——

　　木椅上，女人安靜端坐，目光落於書間的文字，柔順的金發松散，輕輕垂落雙肩。

　　僅僅是一個看書的姿態，就有著令人驚豔的優雅美感。

　　而這女人，她認識，名為芙爾蓮娜。

　　短暫的失神過後，修女化身很快別過了目光。

　　她現在可是‘朱莉’，不是洛德。

　　況且，以芙爾蓮娜如今安然的狀態看來，說不定她早就忘記有個叫‘洛德’的人了。

　　一念及此，修女化身重新把目光望向淺笑的菲婭。

　　如果說稱呼她一聲‘菲婭姐姐’，就能讓對方幫忙承擔部分清掃任務的話，那這筆交易，怎麽想都是無比劃算的。

　　於是修女化身輕啟口唇，道:

　　“菲婭——”

　　余下二字尚未出口，芙爾蓮娜突然出聲打斷了她:

　　“她不會說的，菲婭，你了解她的性格，看起來大膽，心裡卻比誰都害羞。”

　　“我偶爾也想看看她羞憤的模樣嘛，誰讓她那麽久以來都不肯叫我一聲姐姐，明明我年長她好幾歲。”

　　菲婭掩面長歎，頗有些傷心，但片刻後，她還是朝修女化身綻放了個美麗的笑容，道:

　　“安心吧，我們都會幫你的，不就是書庫嘛，很快就掃乾淨了。”

　　“朱莉姐姐，我也能幫忙。”

　　小修女捏著修女化身的衣袖，脆生生道。

　　修女化身沉默了片刻，才小聲道:

　　“……謝謝。”

　　不知為何，她此時的心情有些觸動。

　　她似乎很少遇見過如此真誠純粹的感情。

　　不過這感情並不屬於她，她只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野獸，接受著本屬於這個身體的善意。

　　相比之下，她的欺騙、利用與算計，在此時顯得無比卑劣。

　　修女化身捂著額頭，深深吸氣，想把這些繁雜的念頭清空，但效果並不好。

　　肉體與靈魂，各執掌一半的生命。

　　如果是她的本體——洛德，那這些念頭恐怕用不了一秒鍾就會被驅除。

　　但她現在受到女性軀體的影響，諸多感性的念頭正試圖取代她冷靜的思維。

　　這會使她變得軟弱，變得多愁善感。

　　而這，是十分危險的信號。

　　就在此時，啪嗒一聲。

　　芙爾蓮娜合上了手中的書——她又看完了一本。

　　“我和朱莉出去取點新書。 ”

　　說完，芙爾蓮娜站起身，不給修女化身猶豫的時間，便牽著她走出了門外。

　　小修女看著二人遠離，又望向菲婭，悶聲道:

　　“我覺得……朱莉姐姐有點奇怪。”

　　菲婭舉著書，目光卻不在文字上:

　　“可能，和她今天遇到的事情有關，一會我去了解一下發生了什麽。”

　　……

　　門外，芙爾蓮娜與修女化身並肩而行。

　　但走了一段小路之後，修女化身才赫然發現，她們並不在前往書庫的路上，而是拐過了幾個彎，走進了一間儲存修女衣物的小室子。

　　如果說有什麽地方隱蔽性夠好的話，那也只有這裡了。

　　修女化身皺起眉，右手下意識地伸向衣袍，想取出筆記本防身，但修女袍中空無一物。

　　意識到此時自己並非本體後，她又很快地握緊了拳頭，隨時準備暴起。

　　她懷疑自己已經暴露。

　　就在剛才，她準備叫‘菲婭姐姐’的時候，芙爾蓮娜就開口打斷了她。

　　巧合的是，這次打斷正好防止了她說出不符合原身性格的話。

　　更巧的是，對方還在後續的話中說出了朱莉原身的性格，就仿佛在刻意提示她一般。

　　為數不多的肌肉繃緊，修女化身低聲喚出了對方的名字:

　　“芙爾蓮娜?”

　　也就在此時，芙爾蓮娜停下了腳步，轉身望向她。

　　她垂下淡金色的眼眸，微微欠身，尊敬地行了一禮，輕聲道:

　　“好久不見，神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