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下水道上方】
潮濕的磚石路,遍布深綠色苔蘚的石牆,以及空中飄散的難以言喻的變質異味,構成了這片貧民區的底色。
洛德踏足此地的時候,首先將茜拉麵具輕輕按在了臉上。
血絲纏繞,穿透肌膚,女性的面容緩緩浮現。
他目前的想法很簡單,只要在協會面前露個面,而後當場取下面具,應當就能把協會的目光從茜拉身上轉移。
偽裝完成,洛德走入貧民區的街道。
嗒,嗒。
黑靴踏上濕水的路面,起落間發出響聲。
貧民區內的居民們立即發現了他,但也只是愣愣地望了他一眼。
與其他區域的居民不同,此地的居民似乎格外呆滯。
大多數居民都失神落魄坐在肮髒的地上,或靠在爛掉的牆上,或趴在樓房的斷壁上,靜靜地發呆。
偶爾他們也會怪叫一聲,發狂似地扣著眼珠,捂著雙耳與腦袋,蜷縮地蹲成一團,口中呢喃著乞求的話語。
“嗚……嗚……讓我離開……”
“別再看著我了……”
“救救我……救救我……”
類似的意義不明的話語縈繞耳畔,洛德走過他們,當路過一名蓬頭垢面的乞丐時,乞丐突然暴起抓住了他的右腿。
“畫家,畫家!嗚嗚,有怪物啊……”
洛德低頭,看見乞丐的眼眶早已空洞,失去眼睛的眼窩中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他原地停了一會,等乞丐的力氣稍有松懈之後,才掙脫對方繼續前行。
貧民區的小巷四通八達,破破爛爛的房屋雜亂無章地堆砌在一起,高低錯位,方位混亂,如同一個小型的迷宮。
根據茜拉所說,此處是協會最近頻繁出沒的地方。
洛德走到小巷盡頭,眼前是一間緊閉房門的木屋,木屋周遭遍布青苔,牆壁上有黑紅色的顏料刻畫的模糊人像。
說是人像,但洛德也不能確定,因為這人像只是有著大致的四肢輪廓,看不清面容,軀幹部位似樹枝般生長出密密麻麻的分叉,向外蔓延,每一個分枝上,又畫有大大小小的蒼白眼球,看上去就令人惡心。
洛德伸出右手,小心地觸摸了一下人像畫。
尚帶有濕氣,不完全乾涸,顯然作畫的時間並不久遠。
然而,就在洛德收回手的刹那,一股若有若無的窺視感突然降臨。
洛德敏銳的直覺第一時間察覺到這種窺視,他集中起精力查找源頭,卻皺起了眉。
窺視似乎並不來源於某一個方向,而是……
四面八方。
如同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球體中心,被毫無死角地觀望著。
洛德快速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但這種窺視感沒有絲毫消退,並且越來越強烈。
隨之而來的是,他本能產生的危機感也開始不斷加重。
陰暗的屋簷下……
濕滑的苔蘚間……
磚石的縫隙裡……
每一個居民的後背,皮膚上……
似乎有成百上千顆無形的眼珠正凝望著他,刺痛著他的感官。
瘋狂的凝視,無法察覺的目光,洛德的感知不斷地拉起極度危險的警報,強烈的危機感密不透風地籠罩著他,越來越濃烈。
洛德瞳孔的視覺能力開始消退,事物漸漸模糊,光影逐漸陷入黑暗;耳中嗡鳴聲不斷,不知何種言語的呢喃聲也緩緩響起;就連他的雙手,也在本該無形的空氣中慢慢地感知到了濡濕的黏滑。
五感被逐步封鎖,連同大腦的思考都變得愚鈍。
就在洛德眼中的光亮徹底消散之時,他遲鈍的腦部艱難地將釋放出去的感知力收攏回自己身邊。
當全部感知力被回收之時,那可怖的危機感才如潮水般瞬間退去。
陽光再度回歸視線,耳鳴消弭無蹤,一切詭異全部消失。
砰。
恢復正常的刹那,洛德不受控制地單膝跪倒,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神情滿是凝重。
他甚至還沒見到協會的人,就已經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困境!
他過高的感知引發了本能的危機感,而不斷上升的危機感又覆蓋了他自身正常的感知系統。
這種情況下,他只能主動限制感知,但這也意味著他無法預知危險。
一個兩難的境地。
不過,這也證明了茜拉的話,此處確實有協會活動的痕跡。
他沒有來錯地方。
洛德緩了好一會,才起身繼續向木屋右側的小巷前行,只是這一次,他只能用肉眼判斷危險。
越是深入狹窄的巷道,居民的狀況便越是異常。
在牆邊重複用頭撞牆的;抱著骨瘦如柴的雙臂哭泣的;趴在路中間一動不動的;還有盯著某個黑暗角落發呆的。
沒有一個正常的人。
還算幸運的是,他們都忙著自己的‘事情’,沒有表現出攻擊欲望。
在洛德轉過不知道幾個拐角之後,他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
在這個古怪的貧民區,正常人的腳步聲可謂是十分稀有。
洛德放緩了步伐,輕聲慢步地貼近著腳步聲的來源。
腳步聲的主人似乎毫無察覺,依舊沉穩而有序地前行著。
最終在一個直角拐彎處,二人僅相隔一個拐彎的距離。
洛德停下了腳步,默不作聲地從筆記本中抽出兩米長大鐮刀,準備突襲。
然而,幾乎是洛德停下腳步的時刻,對方也同時停下了腳步。
緊接著, 一道沉穩的男聲傳來:
“拐角後的朋友,我事先聲明,我沒有惡意,只是恰好路過這裡。”
“接下來我要走出去了,懇請你不要對我動手,因為我家裡還有四十歲的老母親。”
正說著,拐角後緩緩走出一位壯碩的男人,他舉著雙手示意自己無害,穿著白色的普通麻布衫,褲子也是商店的平民款式。
然而……
咻!
洛德的鐮刀猛地劃下,切向男人的右臂。
若男人不閃躲,必然割下他的手臂。
但是,男人就這麽傻傻地站著,望著鐮刀斬下,似是根本沒反應過來。
呼!
刀尖在距離男人右臂上方一寸的地方及時止住,余下的風吹起男人的衣袖。
“呼呼呼,嚇死我了,獵人小姐,我差點以為我的右手要沒了!”
現在才反應過來的男人驚魂未定,連聲驚呼。
借此,洛德也看清了男人的樣貌,一張十分眼熟的臉——正是那天給予了他【賭徒銅幣】的那個賭漢。
“是我臉上有花嗎?”
驚呼過後,賭徒對上了洛德凝視的目光,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但什麽也沒摸到。
“沒事就早點離開這裡。”
洛德無視了他白癡的動作,冰冷的女聲脫口而出。
“好的好的,我找到一個人之後馬上離開。”
賭徒咧嘴笑笑,臉上盡是抱歉的神色,卻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而是反問道:
“對了,獵人小姐,請問你認識一個叫邦比醫生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