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兩個老人 父親病倒的那一年,因為病的突然,毫無準備的楊素蘭和年紀尚幼的木凡一下子措手不及,那段日子熬的真苦,苦的木凡至今仍然能夠清晰記得,有時夜裡餓的甚至想要啃兩口床板充饑,第二天還得餓著肚子乾活。
每當那些文人墨士不厭其煩鼓吹苦難是無價的財富的時候,木凡就有將他們狠揍一頓然後扔到結界外去的衝動,送他們一筆財富,讓他們嘗嘗苦難的滋味。
無論是誰經歷苦難,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沒有人會吃飽了撐著去自找罪受。
因為經歷過,所以木凡心存敬畏,不管是當作財富,還是當作坎坷回首的往事,他都不願意重回那樣的日子,當他看到孤苦不堪的老人時,被人罵作冷血的他將老人趕走了,當然順便帶走了十多個包子。
木凡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我也才剛剛從貧苦中跳脫出來,仍然欠著武殿一屁股債,以我的能力,也就只能送幾隻包子了。”
一直忙到晚上包子鋪打烊之後,木凡才拿著幾個賣剩的包子晃悠著回到小巷子的家中,自從楊德慶被挑斷腳跟,楊德彪在鬧市被斬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來收房租了,而父母搬去了武殿區,這裡除了回憶,也就沒有剩下什麽值錢的東西,所以平時連門都不需要鎖。
將包子放在桌子上,木凡倒在那張嚴重不夠長的小床上,就像以前一樣卷縮著身體,在這裡有苦也有樂,即使貧困幾乎將這個家庭壓跨了,但在楊素蘭和木凡的頑強支撐下,終於迎來了曙光,苦盡甘來之後的日子,不可能再有苦不堪言的生活,往昔只能回憶,最好不要重來。
“嘿嘿,黑燈瞎火的,為什麽不點燈呢?”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一個亂蓬蓬的頭出現在門外淡淡的月色下,一個比鬼還要像鬼的人搖晃著走了進來。
如果換作旁人,在黑夜中被這麽陰惻惻一嚇,再望見一個如鬼魅般的影子時,沒有當場暈倒,也必定會放聲尖叫,然後隨手操起物品就砸過去,木凡卻是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因此從聲音他就聽出來了,是那個自從在樹林兜售‘霸刀三式’不成、陰魂不散跟著他的老頭。
就像進了自己家門一樣,老頭摸索著找到了火石將燭火點亮,吞了幾下口水說道:“這包子的味道就是香,隔著老遠就聞到了。”
“人才啊,你可真是連狗都不如啊。”木凡睜開眼望了一眼滿口哈喇子的老頭,感歎地說道。
經常挨餓的人對於食物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渴望和執著,就連發現食物的能力也會比別人要強上一些,不過像老頭這樣在將近半個時辰之後還能根據包子的味道一路找來的人,估計天下少有。
拿起桌子上的包子狼吞虎咽,像極了一個餓死鬼投胎,三兩下就把包子解決了之後,才伸著脖子問道:“什麽意思?你是在讚我嗅覺靈敏呢,還是罵我畜生不如?”
“有區別的嗎?”
坐在桌子邊上,翹起一隻腳扣著腳丫子,用衣袖抹掉嘴角和胡子上的油跡,老頭很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才訕訕地說道:“貌似還真沒區別。”
木凡翻了個身,背著了老頭,自顧自睡去,既然甩不掉這塊牛皮癬,那就不甩了,反正屋內也沒有值錢的東西,總不至於能夠把自己給賣了吧。
“喂,臭小子,你真不想學‘霸刀三式’?不用叩頭,隻端杯茶喊一聲師傅,我就悉數傳授給你。”用手指摳完腳趾之後又去剔牙的老頭向木凡喊道,
中氣十足兼且面不改色,仿佛是一個身懷‘霸刀三式’隱在市井之中的絕世高手。 從小就被母親灌輸做人要勤勞善良等觀念的木凡,從來就不喜歡不勞而獲,也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即使真的有餡餅掉,也不可能砸在他頭上被他撿到,所以對於一而再降低條件的老頭,他理都懶得去理。
如果老頭真的會‘霸刀三式’,只需要走到荒野外轉一圈,就能獵到一車的妖獸,足夠他吃喝十年了,又何須窮的連草鞋都穿不上,還要癟足的理由來騙一個十多歲的少年。
“不想。”想都不用想,木凡直接拒絕道。
木凡沒有給他端茶,屋內兩天沒有生火,也不可能有茶,所以老頭舀了一杓涼水咕嚕咕嚕喝了一通之後,教訓著說道:“你這樣可不行,做人得立大志,就算無法成為霸刀那樣頂天立地的大人物,也至少要以他為榜樣和目標才對。”
受不了老頭像圍著包子飛來飛去嗡嗡作響的蒼蠅一樣,木凡翻身而起,道:“霸刀那種傳說中的人物,對我來說可望不可及,距離不止十萬八千裡,我就是一個市井的小人物,這輩子沒有什麽豪情壯志,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活著,並讓父母過好日子,如果可以的話,再娶一個大屁股的姑娘,生個兒子傳宗接代。所以別說你沒有‘霸刀三式’,即使有我也不想去學。”
雖然母親出自大家族,自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思想熏陶,可木凡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雖時常能夠得到母親的教導,但接觸的一切都是以微小利益計算的事物,身邊又都是同樣思想狹隘的人,看到的天空不過碗口大小,自然不可能有大格局大志向。
是貧苦的生活將他向死裡逼,才逼出了今天的他,能有如今的成就和地位,他已經覺得很滿足,等父親的病好了之後再想辦法向武殿還債,至於龍五說以後要為人族賣命,那就等以後再說吧,誰知道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呢。
老頭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木凡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即使再沒有見識的人,抬頭看見的天空再小,總是會有哪怕一輩子都無法實現的雄圖壯志,就算不敢想象成為萬人之上的人上人,但至少會夢想腰纏萬貫、妻妾成群。
像木凡這樣現實到不敢夢想的人,確實很少,因此也顯得特別,或許只有大徹大悟的佛道智者和遭受極致窮苦煎熬的人,才會過著不敢做夢的日子,前者將紅塵俗物看成過眼雲煙,後者活在誠惶誠恐中,很明顯木凡屬於後者。
望著木凡清澈的雙眸和淡然的表情,經歷過人生大起大落和酸甜苦辣,最終放逐自己的老頭也不禁有些心酸,無需木凡述說,他都能想象得到那種非人的日子,心中不由一疼,暗罵老天無眼,竟讓一個孩子受盡了折磨。
良久之後,老人歎了口氣,道:“人的願望越小,便過得越快樂幸福,可惜很多人都看不透這一點,看得透的人卻又放不下,孩子,你是幸福的。”
老人的話,木凡只聽懂了一半,但他沒有追問為什麽看透的人放不下是什麽意思,因為他看到了老人的臉上隱約有著落寞的神情,似乎勾起了不愉快的往事,於是不敢再多說,再次倒頭睡去。
直至半夜突然醒來,發現屋內的燈光不知何時被熄滅了,漆黑一片,只有門外有著朦朧的月光,木凡看到門口坐著一個身影,依靠在門邊一動不動,如奔雷一般的呼嚕聲一起一伏,聲勢震天。
木凡起身走到老人的身前, 老人恍然不覺,深秋的夜晚比較涼,因為露水重,很容易就將衣服打濕,從巷子上方飄落的露水沾染了老人凌亂的發稍,加上他抱緊縮起的樣子,顯得非常可憐。
“帝星落地,鬥轉星移,九城聯決破天旨,問誰成尊?老天亦不知……”老人兩手攏在衣袖內,抱著雙膝,低聲呢喃著一些木凡聽不懂的話語。
木凡反覆想著老人無意中念出的話,發覺無法弄懂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於是用腳踢了踢老人的腿,道:“一大把年紀還學人露宿,遲早會把你凍死,趕緊進屋裡去,跟你非親非故的,我可不想明天幫你收屍。”
從夢中醒來的老人雖然迷迷糊糊,但還是聽懂了木凡的話,進了屋內倒在木遠躺了多年的床上,片刻之後繼續呼嚕聲連天。
木凡取了一張被褥替老人蓋上,走出門口輕輕將門關上,站在門前昂頭望天,神色黯然向天問道:“老不死,你現在可還好?你曾經說過死後是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的,那遭的罪可不少,你說你一輩子沒有好好做人,那你現在就得好好做鬼,爭取早日進入輪回,也好投胎到好人家去。”
低頭抹了一下眼角,繼續說道:“好些天沒有去看你了,不知道你的墳頭長草了沒有,明天抽空去一下,放心,我現在有銀兩了,會給你燒足夠的紙錢的,當然也少不了你生前最喜歡的烈酒。”
木凡在門邊坐下,閉上雙眼卻沒有睡去,思緒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些零星記憶碎片,那裡有一個像屋內那個一樣喜歡喝酒、並且時常瘋瘋癲癲的老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