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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尊》第32章 脊梁如山
在荒野中剛出生就經歷了一次生死徘徊,兩歲那年的風寒也讓他半隻腳踏上黃泉路,不過因為年紀太小,根本就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自然感受不到即將死亡的大恐懼,所以對於突然出現在前面救了他一命、之後時常酗酒仰頭罵天的瘋癲老人,沒有太大的感恩之情,當然也不願意喊一聲爺爺。  隨著年紀的增長,當懂得了恩義之重後,想喊的時候,老不死卻已經死了,從來沒有喊過一聲爺爺的木凡,在老不死下葬前的那個晚上,艱難地在一塊石碑上鑿下了‘木凡爺爺之墓’幾個字。

  雖然知道這樣做太晚,也沒有什麽意義,泉下的老不死也未必知道,但木凡是真的把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老人當成了自己的爺爺了,不管老人生前是作惡多端還是積下無量陰德,他都願意以老人的後代承受老人種下的因果,哪怕因此一生顛沛流離或者陽壽大損。

  自從老人死後,木凡每個月都會抽空爬到山頂,除了一下剛剛冒出尖頭的野草,添加幾捧沙土,然後在墳前靜坐一兩個時辰,陪一陪泥土之下孤苦伶仃的老人。

  明天就離開宜安區,雖然還是可以時常回來,但卻沒有以前那麽方便了,所以木凡第一次帶上酒肉,向著山頂走去。

  五六百米的山不算高,很多人都能輕易爬上去,對於練了多年拳腳的木凡來說,更是易如反掌,這條上山的小路他熟悉無比,從那次用幼小的肩膀倔強地抬著老人的棺木往上爬之後,他已經不知道上下走了多少遍了。

  走到山頂的最高處,那裡只有一個簡單到就像是一個普通土堆的泥墳,如果不是前面豎著一個石碑,誰都不會留意到它的存在。

  這個地方是老不死早早就選好的,似乎知道自己活不長久,在頭腦清醒的時候向木遠和楊素蘭說,如果哪一天他死了,就把他葬到山頂上去,他說就是死了,也要看著木凡如何一步步成為人族的棟梁。

  這些話是在他臨死的前兩天說的,當時楊素蘭沒有當一回事,之後當然是按照他的囑咐安葬在山頂上,但對於木凡以後要成為人族棟梁的話,當成是老人的胡言亂語。

  木凡來到墳前,放下紙錢和酒肉,卷起了衣袖便捧泥土便自言自語道:“草倒沒怎麽長,就是在大風大雨裡,墳泥少了許多,我這就給你多堆一點。”

  “現在雖然比以前更窮,欠債更多,但還是給你帶了一些紙錢過來,那時候你總是說死後是會進地獄十八層的,想來是要受很多苦了,不管你現在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瘋瘋癲癲,希望這些紙錢能讓你在下面好過一些。”

  將泥墳砌的更高更大,也更結實之後,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蹲在墳前將紙錢點燃,在地上擺放了三個杯子,斟滿酒道:“這是你最愛喝的糠米酒,帶了一壺過來,很多,你慢慢喝。”

  將杯中酒灑在墳前,再次斟滿,木凡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兩手之間,愣愣地望著由旺而衰、逐漸熄滅的紙錢和不斷深入地下的酒,夕陽通紅似火,將墓碑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碑上的幾個字顯得格外清晰。

  “這酒我偷偷償過,味道很澀,但確實很烈,一口悶下去之後,就像有一團火從咽喉一直燒到胸膛,當時差點嗆的喘不過氣來。後來我就想啊,是不是因為你的人生太過於跌宕起伏,或者一路坎坷不得志,所以喜歡喝這種自虐自殘的酒。不過無論過去如何精彩或者不堪,都已經成為了往事煙消雲散,希望你好好做鬼,早點找到一個好人家投胎。

”  “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不知道該如何刻這個墓碑,只能刻成這個樣子,生前沒有喊過你一聲爺爺,不知道你對這個碑文是不是滿意,如果不滿意就托個夢來,我立即改掉。”

  灑酒再斟酒。

  用手擦了擦眼角,木凡繼續喃喃地說道:“你說你一生算無遺策,關於這一點我不相信,但也不質疑,因為暫時我還沒有辦法考證,不過你死前說我有化龍的氣運,將來必定會站於高空俯視萬眾,這一點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就是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窮苦人家孩子,能有飯口吃不餓死,有瓦遮頭不淋雨就足夠了,真的沒有太大的抱負和志向。”

  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孩子,要爬上顛峰傲視天下,這中間的過程到底要付出多少,誰都無法估量,不過無論是誰都知道機會渺茫猶如登天,

  “頂多也就娶個媳婦,多生幾個兒子好傳宗接代,到時候領著他們來給你燒香上墳,跪在你前面喊你一聲太爺爺。”

  “以後就不在宜安區了,搬到離這裡不算遠但也不算近的武殿區去,不知道你在這裡還能不能看得到,不過你放心,每逢清明重陽我都會回來的,當然少不了紙錢和你最愛的烈酒。”

  就這樣灑酒斟酒,嘮嘮叨叨說著一些別人聽不懂的瑣碎話語,一直到夕陽即將下山。

  夕陽余暉中,木凡站了起來,打開酒壺的蓋子,將裡面的酒全部灑到了墳頭上,揉了揉微紅的雙眼說道:“你不是說你善於堪輿風水,能夠改變他人氣運,甚至可以做到逆天改命的地步,怎麽到了最後就找了個把自己來生往死裡推的鬼地方呢,是太過於瘋癲把本領都忘記了,還是老糊塗了?等我找到好地方的時候,不管你同不同意,都要幫你挪一挪,哪怕搞得你不得安寧,從陰曹地府爬出來教訓我一頓。”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輩子為我犧牲了那麽多,我不能讓你下輩子再去做牛做馬,我們木家不出白眼狼。”

  木凡轉身向著山下走去,歎了一聲道:“真的好想喊你一聲爺爺,並能夠讓你聽的真切啊。”

  木凡的身材本來就瘦小,在修煉了“如來佛身”將體內雜質排盡之後,更是矮了兩寸,獨自行走在下山的小路上,顯得異常的孤獨渺小。

  很多人都以為木凡不喜歡那個瘋癲的老不死,包括他的父母,所以才會一直不肯喊出‘爺爺’兩個字,即使他會為了那些砸向老不死身上的泥土石頭而像瘋狗一樣去咬人,但在老不死前面依然保持著沉默。

  在救回木凡一命之後的幾年,老不死衰老的越來越快,處於瘋癲的狀態也越來越長,只有木凡知道真正的原因,年幼的他處於悲痛和彷徨無助與恐懼中不知所措,每年老人出現幾天就消失掉,也只有最後那一年,逗留的時間才長一些,只是未等木凡開口就死去了。

  木凡的眼淚就像那一夜的滂沱大雨一般揮灑,來不及開口留下一生都無法彌補的遺憾,讓他堅持參與到為老人的抬棺中去,當時他的身材比現在還要瘦弱,沉重的棺木落在他肩膀上壓的幾乎難以站穩,沒有走出多遠,肩膀的皮就被磨破,但他咬牙沉默著,在那段山路更是多次摔倒,跪倒在地面的時候,石頭嵌入膝蓋,痛切心扉,有人讓他放棄在一旁休息,他拒絕說道:“他是我的爺爺,就算是跪著,我也要把他送到山頂上去。”

  別人不理解他近乎不可理喻的執著,不過如果老不死泉下有知的話,必定會感到非常的欣慰,並覺得付出如此巨大的犧牲是值得的。

  當木凡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山頂上陡然出現了一個身影,走到墳前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真的想不到你竟然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連名字都沒有留下,這麽做值得嗎?”

  “為他逆天改命將近百年的壽元幾乎耗盡,死後為了給他積德還把自己埋在這個下輩子投胎做畜生的地方,以自己的今生來世作為賭注,你會不會賭的太大了?”

  “我不懂得你那些玄之又玄的命理術,看不到多年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麽事情,更加不知道一個人的過去和將來,不過我相信你這麽做有你的道理,我暫時看不出他會有什麽成就,不過心地善良,有一定的悟性,只要成長過程不夭折,還是能夠走的更遠的,只是能不能達到你要的高度,也只有時間才能證明了。”

  望著地上隨著微風飄飛的灰燼和墳頭上被烈酒灑濕的泥土,來人自嘲地笑道:“看上去你的下場是很淒涼,不過好歹有人為你抬棺送終,我啊,注定是要落個死無葬身之地,屍骨要被吊起來經受風吹雨打的下場了,這麽想一想,還真的有點羨慕你呢。”

  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幾口烈酒之後,凝視著墓碑上歪歪扭扭的字,沉聲說道:“既然你下了這麽大的賭注,那我就豪氣地陪你與老天賭一把。”

  回身向山下望去,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山腳下,距離遠了便顯得愈發渺小,甚至還沒有路邊的一些小樹高,然而在並不偉岸魁梧的背影中,似乎看到了一個身軀高逾萬丈的影子,為人族撐起了正片天空,那脊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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