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寧心中難受。
七七反而沒什麽,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沒關的事:“我,沒事。”
“你想下山,必須,玄葉答應,他是掌教。”
“我去找過,真人說讓我等等,如果心魔出什麽問題,可能會出大事。”江小寧抓抓頭髮,表情苦惱,語氣委屈不滿:“可是我覺得師父他不會害我啊。”
“聽,玄葉的,沒錯。”七七很堅持。
江小寧氣悶,抿起嘴唇:“我去周圍轉轉。”
江小寧離開洞府,隨意走到周圍山林裡,漫無目的的打轉。
此時正是晚秋,四周的樹木卻還是鬱鬱蔥蔥,晚秋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零零散散的落入林間草地。
江小寧背靠著一棵樹,想起前些天家裡剛收割今年最後一季糧食後,爹爹給他求來的玉符。
可是,玉符碎了。
爹爹說過,能保我平安。
想到這,江小寧又難過又傷心,他從雲旭道長那得知玉符為保護他而碎,又想起爹娘的音容,不由越發想要回家。
爹,娘……
他隻覺得腦袋慢慢昏沉,神思逐漸迷糊。
江小寧靠著樹乾,慢慢滑坐下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臟跳動越來越快,以至於面上都泛起一陣潮紅,渾身都使不上一點勁來。
江小寧背靠樹乾癱坐著,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呼氣,想要將躁動不安的心臟按壓下去。
好難受……
江小寧胡亂的搖晃著腦袋,面色越來越紅,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驀然想起村裡曾經有一個人就像他現在這樣,最後躺地上渾身抽搐著死了。
記得爹爹吃飯時說過,那人是得了癆病。
江小寧越想越怕,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山間寂靜,七七沒有跟來,茂盛的林間,只有江小寧一個人。
不行,不能這樣。爹爹說過,人要靠自己。
江小寧人雖懦弱,性子倒也頗為執拗。他捂著胸膛,身子一翻,臉朝地咚咚砸在林地上,啃了一嘴巴泥。
吐出混雜著碎葉碎草的泥土,身子一點點的在青蔥的草地上挪著。
此時日頭尚未西落,距離雲旭道長送飯還有一段時間。江小寧不知道為什麽雲旭道長還沒有來救他。
快點,快點算一下我啊。
江小寧腦子裡就這麽一個念頭。
他滿身汙跡,倔強著身子一點一點的往前蹭著挪。
七七……
江小寧想要叫出來,卻發不出聲。
氣血上湧,喉口一熱,一口血噴出,江小寧頭一暈昏過去。
點點黯沉血跡懸掛在荒草上,絲絲縷縷的黑氣從血跡中散發,荒草觸之即枯。
林間蟲來鼠往,寂靜無人。
江小寧的手動了動。
小男孩睜開眼睛,慢慢坐起。
“阿彌陀佛。”
年幼孩童口中低低頌出一聲佛號。
明明音容相貌還是個孩子,渾身氣質卻跟換了一個人似的,透露著一股寧靜安詳之意。
“回家嗎?”
稚童起身,感受到心中湧入的一股強烈執念,袖口一拂,滲透出體外的黑氣又被納入袖中。
他輕輕按住胸,急促的心跳受到一股力量的安撫,迅速恢復正常。
掃視周圍山野,然後信步前行。
動作看似平常,一步落下身形卻出現在百米開外,
片刻間,就從這片人跡罕至的偏僻林中消失。 水月峰,星天湖畔。
星天湖,坐落於水月峰之頂,幾乎覆蓋整個峰頂,為白雲觀九脈十景之一。
湖水廣闊,至清至淨,在晴朗的夜晚會倒映出滿天星辰,湖水與天空交相輝映,因而得名星天湖。
數座小島臥於湖心,上有茵茵綠草、亭台矗立,幾道丈寬竹橋橫貫湖面上,連通小島。
水月峰星月堂就坐落於一座小島之上。
雲瑤真人坐在星月堂上首首座上,前方堂中央地面挖出三寸深,刻著乾坤八卦圖。
雲瑤真人雙手掐訣,向前一指,指尖漾起陣陣漣漪。
有清澈水光,漫過乾坤八卦圖,八卦圖放出微弱光芒,在水下似真似幻。
雲瑤真人指訣輕抬,乾坤八卦圖上浮現一道虛幻的水光八卦圖,她再一壓指訣,水光八卦圖隨即豎直,八卦順轉,中間太極逆轉,水光波動,倒映出江小寧的身影。
此時,江小寧即將踏出白雲峰,往前峰而去。
“覺明師兄!”
雲瑤真人輕喚道。
江小寧停下身形,抬頭望向天空,稍遠處浮現出雲瑤真人波光粼粼的虛影。
“阿彌陀佛,雲瑤師妹,一別多年,別來無恙?”幼童持佛門禮,語氣平靜,只是看上去略有滑稽。
“師兄,你要帶江小寧去哪?”
“小寧剛才枯心印發作,貧僧迫不得已,只能激發他執念抗衡枯心印。”
“是何執念?”
“回家,見爹娘。”
雲瑤真人緊緊盯著江小寧稚嫩的臉龐,她知道這幅皮囊下的不是佛,而是魔。
“師兄,你如今已成魔。”
“你們不放心貧僧,貧僧自然知曉,”覺明神色平和:“貧僧執念,隻為彌補心中愧疚,補償小寧一二。”
雲瑤真人語氣緩和下來:“師兄,並非我們不信你,只是心魔化生著實能惑人心神。”
“古往今來被引入魔道的正道中人數不勝數,多年修行毀於一旦不說,還化身魔頭禍亂人間。”
“哪怕是師兄你,百年淨心,淨水滌身,條草安神,最終也化為佛魔,我們不得不防。”
覺明雙掌合十:“那為何,誅仙不斬貧僧?”
雲瑤真人沉默。
覺明微笑,面容和煦:“玄葉師兄有言,力量無關正邪,全看如何使用。用之正則為正,用之邪則為邪。”
雲瑤真人問:“倘若不回村,江小寧會如何?”
“阿彌陀佛,江小寧情緒越不穩定,枯心印就吸納越快,以貧僧修為,可能壓製不了多長時間。堵不如疏,最重要的還是化解。”
覺明神色淡然:“貧僧不願小寧成魔,沒有扎根入他心中,純粹只能用自身修為壓製。以平常而言,或許能壓製十年,此後貧僧煙消雲散。”
“如果情緒持續激蕩,貧僧或許只能壓製三天。事實上,剛剛小寧就險些人性湮滅。”
覺明微笑道:“師妹,你們可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