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聲在耳邊回蕩,伴隨著的還有難以聽清的喃喃囈語,忽遠忽近。
“頭……好痛……”
迷迷糊糊中,齊川想要睜開眼睛,刺眼的光線射入瞳孔,使得他不得不又重新閉上,隻留了一條縫隙。
渾身剩下沒有一處輕松的地方,所有細胞都在發出痛楚的抗議,他想說話,喉嚨處卻像塞滿了燃燒的木炭般乾燥,連吞咽的動作都無法做到。
怎麽回事,是加班太多了嗎?
哦不對,我早就辭職,貸款買顯卡挖礦去了。
他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偏過頭,用盡氣力也只能發出孱弱的聲音:
“水……”
“我要水……”
隨即,齊川聽到哭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聲驚恐的尖叫。
“啊——”
慌亂的腳步。
另一個聲音:“怎麽了琉璃子?”
“你哥,詐,詐屍了……”
又是一陣慌亂。
……
……
過了不知多久,齊川再次蘇醒。
他好像做了一個無比漫長,而且無比真實的夢,夢裡是一個詭異而恐怖的世界。
他站在上帝視角,俯瞰著一切。
源頭在哪已經無從得知,起初沒有人在意那場災難,直到死去的人從墳墓裡爬了出來。
到處都是可怕的汙染,從汙染中誕生的疫魔摧毀了城市和文明,幸存者聚集在一起,苦苦煎熬和抵抗。
接著,他的視角變成了一個小男孩。
男孩出生在其中一個聚集區,從六歲開始就為了生存而努力,終於獲取了一定的地位和力量,成為了聚集區的巡狩者,但是好景不長,少年在一次巡狩中遭遇了意外。
巨大的,難以名狀的疫魔佔據了大半個視野,疫魔的其中一條觸手狀的肢體已經插入了少年的胸膛,不遠處,是同伴們驚恐絕望的表情——這就是齊川夢到的最後一幅畫面。
即便已經醒來,但回想起疫魔那臃腫龐大的身軀,齊川還是能夠體會到發自靈魂深處的顫栗。
“真是奇怪的夢。”
齊川費力睜開了眼皮。
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
這是一間昏暗的木質小屋,雖然打掃的很乾淨,但是空氣依舊有些渾濁。
小屋只有一扇門和一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窗戶,從窗戶外漆黑的場景來判斷,現在是夜晚。
屋內的場景有些陌生,又很是熟悉,齊川扭頭盯著房間內唯一的光線來源,那搖曳的燭光和他此時的情緒一樣,都非常不穩定。
“這是……重開了?”
思緒紛亂之際,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接著一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少女推門走了進來,看到床上的齊川醒來,立刻神色激動地撲了過來。
“歐尼醬,你嚇死我了,嗚嗚嗚嗚……”
少女發絲垂落到他臉上,癢癢的,還帶著淡淡的清香。
齊川轉動眼珠,看著她吧嗒吧嗒掉眼淚,下意識地也心疼起來。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這股情緒恐怕是身體原主人的遺留。
眼前這個少女,正是身體原主人的妹妹,齊川千奈,而他自己則叫做齊川水文。
說來也巧,齊川本來的名字,正好是這具身體主人的姓。
少女哭了一會兒,開始詢問他的身體狀況,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齊川倒是想說我哪裡都不舒服,渾身都疼,但看著千奈臉上清晰的淚痕,
還是轉口說自己沒事。 卻沒想到,聽著這句話,千奈卻再次面露悲戚,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齊川有些疑惑,心說記憶中這個便宜妹妹也不像這麽脆弱的樣子啊?
千奈一邊抽泣一邊低聲說道:“哥哥,我對不起你……”
齊川搜索著原主人的記憶,思索著她有啥能夠啥對不起自己的,結果看著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她明顯是剛整理過,還有些凌亂的衣袖,以及紅潤的嘴角,頓時想到一種可能。
齊川瞪大眼睛,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你,你難道……”
他氣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來。
這丫頭,竟然吃晚飯都不叫自己!
不過事實顯然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只見千奈伸出手來,稍稍掀開蓋在他身上的被褥,露出裡面的場景來。
齊川雖然不解,但還是順著她的看去。
自己胸前的傷口已經用紗布包扎,雖然手法有些粗糙,不過好歹包的嚴實,暗紅色的血跡從傷口的位置擴散出來,已經乾涸,證明出血已經止住。
總體來說沒有什麽問題。
但齊川分明看到,在紗布包裹的邊緣,自己印有血跡的皮膚上,出現了一道道不起眼的紫色紋路。
這些紫色紋路的線條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像是靜脈,又像是某種奇特的,沒有任何規律和對稱美感的紋身。
“這是……”
如果這具身體的記憶沒有錯,出現這種紋路就意味著……附屍蟲!
“怎麽會這樣……”
齊川實在難以理解,不是說附屍蟲只會寄生屍體嗎,可自己明明還活著啊!
千奈將被褥放下,重新蓋住他的身體,緊抿著嘴唇才沒有繼續哭。
齊川冷靜了一下,聲音有些顫抖問道:“其他人沒有看到吧?”
千奈搖了搖頭:“沒有,你被帶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所以傷口也沒有包扎,還是琉璃子過來看你的時候,發現沒有死,我才趕緊找醫生給你處理傷口的。”
“而這些紋路,也是包扎完傷口之後不久才出現的。”
“我睡了幾天了。”
“一天都沒有,哥哥今天早上才剛出去的。”
“那就好。”
齊川深吸了一口氣,結果牽動了傷口,痛得他直抽抽。
附屍蟲雖然叫做附屍蟲,卻不是一般的蟲子,它是災變的產物,幼卵很小,能夠飄浮在空氣中,遇到屍體就會附著上去,汲取營養。
附屍蟲個體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但是一旦它在死肉中扎根,就會像病毒一樣迅速分裂蔓延,一小時內就能擴散到屍體各處。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原理,但是被附屍蟲感染的屍體,一天之後就會“蘇醒”過來,成為活屍,而成為活屍最顯著的特性,就是覆蓋全身的複雜而詭異的紫色紋路!
活屍沒有人類的意識,是只能憑借本能行動的野獸,在大災難的最初,因為不了解附屍蟲的特性,導致無數活屍誕生,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雖然是如此危險的世界,但是齊川好不容易重開一次,也不想就這麽簡單放棄。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想再死了。
不過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就算是被附屍蟲寄生,也沒那麽快變成活屍,自己還有時間想辦法。
就在齊川心煩意亂的時候,外面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閉的房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木質的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一群人湧進了屋內。
看到當頭那人,齊川千奈露出驚喜的笑容,迎上前去。
“野藤哥哥,你來看我哥嗎?”
野藤俊沒有回答,只是嗤笑一聲,目光在齊川千奈的小臉上停留片刻之後,就越過她的肩膀,鎖定在齊川水文身上。
“根據規定,你們已經沒有資格住在這裡了,從今天開始,你們兩人的待遇降為丁等,沒收一切多余財產,住所搬到最外圍,立即執行!”
聽到這話,齊川千奈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趕忙說道:“我哥哥可是巡狩者,按照規定可以享受丙級待遇,你們憑什麽要降低我們的身份!”
“巡狩者?”
野藤俊露出輕蔑的笑容:“就憑他現在這個樣子,傷養好了也是個廢物!”
齊川千奈現在哪裡還不知道狀況,只是盯著野藤俊的臉,銀牙緊咬:“野藤,你從小就是個孤兒,要不是我媽將你抱養過來,你早就餓死了,我哥也當你是親弟弟,一直照顧你,還將你也拉進了巡狩隊,你就這麽不知廉恥嗎?”
此言一出,野藤身後的幾人神色也有些變化,他們都是一起長大的,哪一個沒有受到過齊川水文的幫助?
若是平常,他們肯定站在齊川的身後,但是眼下……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隨後都低著頭不言不語。
野藤也不願這個小丫頭再說出什麽話讓自己難堪,一擺手,說道:“幫他們搬出去!”
齊川千奈雙臂張開,攔在床前:“我看誰敢動我哥哥!”
野藤俊眼神微眯,就要讓這小丫頭知道知道厲害,齊川水文卻突然說道:“千奈,退下。”
“可是,哥哥……”
千奈回頭望了一眼哥哥,卻看到哥哥平靜的眼神,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
見此情景,野藤俊心底也暗松了一口氣,他雖然不怕千奈鬧事,但對於齊川水文,卻還是有些忌憚,眼下能夠順利整走對方當然更好。
於是笑道:“這樣才對嘛,我也是沒有辦法,誰讓規定如此呢,糧食本來就少,可養不了這麽多閑人。”
“野藤。”
齊川突然說道:“今天應該死的本來是你。”
野藤俊心中莫名一顫,接著繼續微笑說:“還是多虧兄長你把我推開。”
齊川想了想,沒有繼續聊這個話題,而是平靜地望著他說道:“外面天色已黑,我又身受重傷,這時候強行讓我們兄妹搬走,我恐怕要直接死在路上。”
野藤俊沒有接話,他本來就是這個目的。
自己受了他家太多恩情,齊川水文一日不死,他的良心就永遠過意不去。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如果這樣死了,麻衣姐回來,你要怎麽跟她解釋呢?”
聽到麻衣這個名字,野藤俊如墜冰窖,差點站立不穩,他身後幾個人也頓時神情各異,眼神中充滿了慌亂。
他竟然沒有考慮到還有神田麻衣的存在。
早知道自己就不該如此著急,等著其他人過來處理就行了,反正按照規定做事,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可是如今已經是進退維谷,事情已經開了頭,就算現在收手,等到神田麻衣回來依舊不會放過自己!
齊川等了幾秒,看他的表情,估摸著也差不多了,如果再不開口,對方可能會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弄死自己。
“明天我們自己會搬走,就不用你們幾個費心了,天氣不早了,都回去吧。”
那幾人如釋重負,一句話都不敢說,轉頭趕緊溜走。
眨眼間,只剩野藤自己還站在門口。
“你也滾吧。”
看著床上注視著自己的齊川水文,野藤臉上陰晴不定,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臨走之前還順手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死一樣的安靜。
千奈雙腿一軟,轉身望著哥哥,臉上滿是自責。
一直都是哥哥照顧自己,結果到了這種時候,自己卻一點忙也幫不上。
齊川伸手,千奈主動把自己的頭伸了過去,放在哥哥掌心。
看著妹妹在自己面前乖巧的樣子,齊川心中歎了口氣。
“真是噩夢開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