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出生的時候起,我被關在這個牢房裡已經15年了。
這牢房的地面比外面的土地低矮得多,甚至比附近的池塘還要低,因而非常潮濕。只有一兩個小小的窗孔可以透光,窗孔是開在高高的、裡面關著的人舉起手來也夠不到的地方。從那窗孔裡透進來的一點天光,非常微弱,即使在中午時分,也是若有若無,向晚時城堡的其他部分天還沒黑下來,這裡早就變成烏黑的了。
從前用以鎖住那些妄圖逃出去的人防止他們越獄的鐐銬和鏈索,還空掛在土牢的牆上,已經生了鏽。在一副腳鐐的鐵圈裡還剩下兩根灰白色的骨頭,大概是人的腿骨。
據旁邊的人說,因為那個人欠了牢房的主人很多壽命,他自己的壽命沒辦法還清牢籠主人的帳,而且牢房的主人在外面找到了所有他的父母及親朋好友,有空余壽命的替他還了不少,不過還欠不少。牢籠主人只能及時止損,借用壽命契約儀器把他的壽命全部抽了個精光。最後他就孤零零地戴著鐐銬壽終正寢了。本來牢籠主人還想折磨折磨他,但考慮到一個人受傷可能折壽出現導致他的“資金”貶值的情況,還是直接用儀器讓他安樂死吧!
很多年後,他的屍體經過腐敗後化成了皚皚白骨。其實當時屍臭味蔓延到整個牢籠的時候,看管者就已經受不了了,就想把他隨便找個地方埋了算了。但基於牢籠主人的惡趣味,留下了一對戴著鐐銬的腳骨,用以“殺雞儆猴”,震懾那些被逼瘋的“神經病們”和妄圖不還壽命就逃離的“宵小”。
我從出生以後,我的父母就把我當掉從而獲得他們開公司的起始資金,他們甚至都沒有為他們當掉的孩子感恩地起一個名字就把我送到了牢房裡。牢房主人照慣例給我雇了一個奶媽,奶媽也照慣例給我取了一個敷衍的名字——2045。取這個名字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牢房主人把我交在她的手上的那一年是2045年。畢竟這些年,經濟形勢不太好,當掉自己孩子的人數不勝數,她也不知道我是第幾個了。
“你說,我該不該感恩一出生就把我當掉的父母呢?”我朝著牢房陰影處的男子斜眼問道。
“你應該感恩偉大的竊格瓦斯-命運之神,如果不是他發明了壽命契約儀器,照以前,我們這些欠錢不還的老賴,一定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哪能有現在的光景?”陰影中的男子叫沙赫拉姆·巴爾德斯,是一名一直在美國黑人區生活的黑人,同時也是虔誠的命運之神的信徒,他唯一自豪的就是,他是少數不多擁有一幅命運之神竊格瓦斯在黑人區演講的畫像的黑人。
“嘿,親愛的小2029,你想啊,現在那些邪惡的資本家為了讓他們手裡的‘資金’不發生貶值,一定會好好地讓我們吃好喝好,甚至營養均衡,而且我們病了,還會為我們治療。現在我們除了住宿差點,哪些不是只有天堂才有的。”沙赫拉姆跪坐地上,雙手合十,低下頭顱,虔誠地向他的命運之神禱告。
像沙赫拉姆這樣虔誠的人,我在牢房裡見多了。15年的牢房生涯裡,我換了一個又一個室友,大部分是黑人,少部分是白人,還有一些極少部分的黃色人種。讓我詫異的是,黑人裡面對竊格瓦斯一個比一個虔誠;而白人裡面則有很多分歧,有罵該死的盜賊的,也有稱他為偉大的先驅者的;只有黃皮膚的人沒有談論竊格瓦斯這個人。
他們更多地是談論華國這個神奇的地方,還給我講了一個又一個振奮人心的故事,
比如那一年暴發洪水,全國上下眾志成城;那一年地震,十幾億人團結得像一個人;那一年北京奧運成功舉辦,精彩紛呈無與倫比;那一年中國成功實現載人航天,國人內心澎湃不已……原來世間仍有真情在,只怕紛擾一葉障目。 如果以後我有足夠多的壽命,我一定會去華國走一趟。我在心裡暗暗發誓。
雖然我大概率是出不去了,甚至他們在評估我的父母沒有支付壽命的能力之後,我也會像那腳鐐的鐵圈裡兩根灰白色的骨頭的主人一樣被抽取所有的壽命死去。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一個月後,也許是一年後......
我發現我就像他們圈養的牛羊,但我比它們更可憐,它們沒有任何關於多久被屠殺的概念,而我卻無時無刻都陷入死亡的恐懼之中。就好像,我被一個變態殺手麻醉囚禁在地下室,他用小刀一點一點割破了手臂上的血管,然後在我的面前放置了一個老舊鍾表,麻醉的身體讓我連轉過頭背對鍾表的力氣都沒有,我只能看著時間一點一滴地走過, 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流逝。我閉上眼,但魔鬼的時間仍滴答滴答地提醒我我離死亡的距離。
我覺得我的心態可能出了一些問題,甚至有些時候暴躁地想要摧毀眼前的一切。
哈哈,原來那些人都是這樣被逼瘋的呀!下一個就要輪到我了,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我的眼神越來越恐怖,像一個即將蘇醒的噬人野獸,發出了桀桀的怪笑。
突然,沙赫拉姆給我了一嘴巴子,“嘿!嘿!醒醒,快醒醒。”然後他對我左右開弓。他知道,我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他必須要打醒我,否則一旦我真的瘋掉了,就會被那些管理者拖出去安樂死。他好久沒遇到這麽聊得過來的白種室友了,那些以前和他呆在一起的白皮豬總找借口侮辱他,開各種難以入耳的玩笑。
好大一會兒,我終於醒了過來,“哦,謝特,你幹什麽,沙赫拉姆!”
沙赫拉姆不知輕重,每一巴掌都很重,我的臉好像已經腫了,我分別用手摸了摸,“嘶!好痛!”果然左右兩邊臉不一樣大。
叮鈴鈴,叮鈴鈴,牢房門前的鈴鐺響了,所有的人都支起耳朵來仔細地聽著。鈴鐺對於牢房裡的所有人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它代表著終於有人來贖人了。這在這個牢房裡可是很稀少的,據說距離上次鈴鐺響起已經十年了。
咚!哢哢!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我的心砰砰地跳著,幾乎都要跳到嗓子眼了。雖然我覺得是我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至少是個希望啊。
突然腳步聲在我和沙赫拉姆的牢房門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