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魅力,能吸引不同年齡段的人群。
莊呈也不例外,就是這魅力……好像有點奇怪。
他招老頭……
《雍正》時期,他是老戲骨們眼裡的一塊寶,拍《那人那山那狗》的時候,他又和滕如軍關系莫逆。
現在,除了焦晃、滕如軍等人之外,跟他玩兒到一塊的老頭,又多了個陳牆……
老頭脾氣隨性,甚至有幾分遊戲人間的意思。
至於這表現嘛……
他大兒子叫“陳布達”,二兒子就更厲害了,叫“佩斯”……
布達佩斯!
有人給自己孩子起名叫這個的嘛!
不過,比起後世那滿街跑的“王者榮耀”,老爺子功力還是差了點。
莊呈自然也問過陳老爺子為什麽要給孩子起這個名。
當時陳老爺子的解釋是,為了紀念那段偉大的友好歲月,但莊呈不信。
無他,語氣太過隨意罷了。
說歸說,陳老爺子的演技是真的好,畢竟人家可是演過黃世仁的,此時演起劊子手一刀劉,更是不在話下。
老爺子今年都八十一了,身子骨還是極其硬朗,有段戲,一刀劉為了打消馬大三等人的疑惑,需要展示一套短打功夫,薑文本來是想上替身的,但老爺子當場連翻好幾個跟頭,把在場的工作人員都嚇蒙了,唯有同樣年近八旬的“瘋七爺”陳數,在那拍手叫好。
瘋七爺也是有功夫的,據說當初薑文找演員的時候,老爺子當場就來了一個倒立……
莊呈除了跟香川練習下日語和手語之外,剩下的大多數時間都是跟在兩個老爺子屁股後面。
一是為了照顧著方便,另一點,也是想討教些養生秘訣……
片場裡,香川牙根咬死,虯結的肌肉不斷在面皮下蠕動,惡狠狠地衝馬大三等人道: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們這麽長時間打不贏這場戰爭的原因了。”
莊呈蹲坐在破敗的牆垛上,興致勃勃地看表演,就感覺身後有人在戳自己。
陳牆指了指香川,問莊呈道:“小子,你看這段戲怎麽樣。”
“我感覺挺好的啊,很自然,把反派演繹地很形象。”
陳牆老爺子歎了口氣,又道:“我不是讓你說他的表演,我是指這段戲,你就不覺得,台詞有問題?”
“有問題?”
莊呈有些摸不著頭腦。
在他看來,這段戲根本沒什麽問題,硬要說的話,也就是這段戲和其他的抗戰劇不太一樣。
怎麽說呢,有些……太露骨了。
它不像平時莊呈所看到的那些抗戰劇一樣,這裡面,所有的村民在遇到事情的第一反應都是,怎麽活著。
這很真實,真實地……有些露骨。
聽到莊呈的解釋後,陳牆歎了口氣:“你小子有靈性,但腦子不太好,我聽小薑說,你是從群演爬上來的是吧。”
“嗯。”
莊呈點了點頭。
“以後啊,少接這種戲吧,沒好處。”
說完,陳牆又歎了口氣,接過別人遞過來的馬扎坐到莊呈身邊。
莊呈感覺很奇怪。
他很喜歡薑文的這部《鬼子來了》,真實,演起來也很盡興,現在突然聽陳牆不看好,便連忙追問。
陳數抖摟著褲子,悠悠地從後面轉了過來,估計是聽到了兩人的談話,接過話茬道:“這也是為你好,像這種片子,絕對過不了審。
” “為什麽,不是……”
莊呈說到一半,突然想起那張被薑文用來擦嘴的劇本。
“不是什麽?”陳數從兜裡摸出一袋板栗,撚起一顆放進嘴裡咬了一口,沒咬動,“你是想說,不是拿到許可證了?”
分了幾顆給側著眼打量他的陳牆,老頭撿起半拉磚頭,開始磕栗子,隨著節奏的拍打聲,這才繼續道:“那只是開拍許可證,等你拍完了,還得交到局裡讓人家審核,像這種的,過不去。”
“就因為這幾句台詞?”
莊呈感覺有些荒唐。
他是真的愛極了這部片子。
“不僅僅是這幾句台詞。這部片子,好就好在它真實,但是壞,也壞在真實。”陳牆指了指他,又把手指劃向莊呈和陳牆,道:“你看看這群人,良善,弱小,懦弱,這是順民,不懂得反抗的順民。”
老頭子語氣激烈,手上的磚頭啪啪作響,卻好像敲在莊呈心頭,敲在某些人的腦門上。
“它不符合現在的宣揚,不合規矩!”
動作有些大,等老頭停下磚頭的時候,下面那兩顆栗子卻早已成了齏粉。
陳數喘了口粗氣,有些可惜地看了看那兩顆栗子,隨後將手裡的栗子全部給了莊呈。
莊呈被老頭的一番話衝擊地有些震撼。
上輩子作為一個老老實實的廚子,他自然是沒接觸過演藝圈的,也不清楚裡面的那些彎彎繞。
現在就感覺,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什麽東西揣在裡面,上不來,也下不去。
接過老頭遞過來的栗子,莊呈就這麽坐在牆垛上,苦思冥想。
過了良久,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些,也不想管這些,現在,他就想演好。
好好地把這部戲演完。
莊呈看著兩個老頭,眼神堅定地道:“老爺子,我沒上過大學,也不知道您兩位所說的什麽局,但在我看來,這是個好片子,我愛它,我想把它演好。”
話音一落,陳牆撫掌大笑,陳數則在搖頭歎息。
剝了顆栗子放進嘴裡細細地嚼著。
很乾,往下吞咽的時候甚至會有一絲絲滯澀感。
但卻很甜。
“二位,您勸我以後少接這種戲,但我想問,您二位又是因為什麽,答應了薑哥的請求。”
或許是莊呈的話刺破了老頭們苦苦堅持的某些東西,陳數眼睛閃著光,一巴掌狠狠地抽在莊呈後腦上:“混小子,把栗子給你是讓你幫忙剝皮的,誰讓你自己吃了!趕緊給我滾蛋!讓人生氣……”
看著莊呈跑遠了,陳數掏出一顆栗子,兩個大拇指一捏,橙褐色的果肉便露了出來。
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老頭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隨後卻又化為了歎息,喃喃道。
“我何嘗不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