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滬海戲劇學院站就到了,提著好幾箱行李的倆人歪歪扭扭地擠下車。
傍晚的清風拂面而過,樹葉隨風搖擺,街角邊有一群駐足賞霞的過客,看著眼前的古灰色砂石校門,寧青的視線順著西邊越過校門遠眺,那是一片遮蔽天穹的火紅晚霞。
彤紅的雲滾滾如火,布滿天空,地下樹乾高聳,一抹新綠被送上了天際,這紅與綠的搭配使人無比震撼。
太美了。
直到現在,寧青才徹底地緩過神來。
從一片火海裡重生,來到了這個最美好的人生季節。
上輩子的他,從滬海戲劇學院舞美專業畢業之後,卯足了勁想乾出一番事業,為理想乾杯,結果運氣平平,四處碰壁,不甘心,拿著一點積蓄就出國闖蕩,想要到世界出名的藝術殿堂證明自己。
奮鬥嘛,不寒摻。
勉(qun)勉(dai)強(guan)強(xi)也混出了點小成就,成了劇院的副經理,兼負安保、衛生、化妝及舞台設計。收入可觀,有房有車。
得益於常年健身的好習慣,身體倍棒,一晚四次都不帶喘氣的。身邊的女朋友也換了一茬又一茬,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幾乎找了個邊,白的黑的黃的,所幸,至少都還是女的。
最終呢?
一場大火掩埋了他所有的痕跡。
曾經有無數個夜晚,每當同眠的美人貼著他的耳邊輕聲說“我們要個孩子吧”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遠在大洋另一邊長眠的父母。
未能盡孝,未敢盡孝。
慚愧的他甚至都不敢面對那塊土地。
隻歎人生太匆匆,醉了少年,亂了枯塚。
萬丈紅塵三杯酒,不敵故園一盞茶。
所幸,上天給了他這次重生的機會。
站在校門口的寧青,看著身邊躊躇滿志的許嚴,說道:
“要不我們回去吧?”
“我想我媽了。”
正準備大乾一番的許嚴轉過頭來望著寧青,一臉呆懵。
“不是你喊我一起的嗎?”
“我現在突然不想了。”
“來都來了,你竟然跟我說這個。走!進去逛一圈。”許嚴不由寧青分說,拉著他的雙肩包就往裡走。
國人四大寬容定律之一“來都來了”讓寧青徹底沒了打退堂鼓的心思,任由著許嚴拉扯著朝裡走去。
“站住,兩位小...同志,這裡是學校,閑雜人等不要亂逛。”
剛走進校門,一聲呵斥讓他倆轉過頭來,一個穿著製服的男子走了過來。
許嚴連忙說道:“大叔,您好!我們是戲劇學院新招的學生,提前來學校,就是想進去看看。”
“錄取通知書有嗎?”
許嚴趕緊從包裡掏出來一個包裹,用紅紅的綢布包著,揭開紅布,翻開裡面紅彤彤的夾板,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
“過來登記下吧。”男子手指向校門旁的門亭,說道。
“哎,好的好的。”
登記完,寧青趁著製服男子滔滔不絕講解學校規矩的空當,溜了出去,一路小跑到校門口的商品店,買了包軟哈德門,轉頭就回到了門亭。
製服男子的口還沒停下,許嚴的頭仍是如小雞啄米般點來點去。
寧青掏出一支煙,打斷道:“哥,來一根。”
製服男子接過煙,啪,點燃了,瞧了眼寧青,說道:“得,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們進去逛吧。
不重要的東西可以先放這,出來的時候再找我拿。” 寧青爽朗一笑,說道:“謝謝哥。”
說完,拉著許嚴就走了出去。
剛出門亭,寧青用食指拍了拍煙盒頭子,一隻煙的煙嘴就被神奇地擠了出來,兩隻手指嫻熟地夾起,放入嘴邊,啪,點燃了。
許嚴瞪著眼睛看完了這套動作。
“你小子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我怎麽不知道。”
寧青深吸一口,朝著許嚴那雙緊皺著的小眼睛緩緩吐出煙霧,輕聲說道:“背著你的時候。”
說完鼻子淺淺地哼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
看見了上一世的熟人——保安大叔,寧青忽然很放松,原本因為思戀父母的心情陡然間輕松不少,尤其是想到了保安大叔騎著自行車在滿校園追著搗蛋的他倆的時候。
既然連門亭的保安大叔還是那樣的囉嗦,想來我家的老頭老太也還是那樣吧。寧青翹著的嘴角彎得更甚了,一度露處了兩顆門牙。
許嚴看著他臭屁的樣子忍不住一陣嫌棄,咧起了嘴。
大概是第一次出門在外,少了父母的約束,許嚴看著寧青抽煙的神態,如癡如醉,複又湊著臉問道:
“哎哎哎,味道怎樣?給我也來一根,我還不會呢!”
寧青仔細打量著歪著頭仵著臉站在他面前的許嚴。
小小的眼睛,眯起來就像沒睜開眼似的,濃厚粗壯未經修飾堪比蠟筆小新的眉毛,長直窄鼻,嘴角向下,臉色發白,帶點不健康的亞黃,普普通通的青澀樣貌。不笑的時候一臉苦相,笑起來的時候多多少少帶點猥瑣的氣質。
別看這小子如今單純稚嫩,沒過幾年,尤其是當口袋裡有點小錢的那段日子裡,寧青每次見他,都要被這家夥忽悠著去洗腳,然後上樓。
美其名約養生。
“得了吧,等你哪天想抽的時候會學會的。”
“我現在就想。”
“不,你不想。走,先進學校逛逛。”
說完,寧青隨手把煙彈進了不遠處馬路伢子邊的下水道,使勁推了推湊在身邊的許嚴,許嚴一個踉蹌,前進了好幾步,寧青一個大跨步,趕上許嚴,拽著他的背包,不使他跌倒,然後順勢抬起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兩人又一次並肩而行。
“好你個龜孫,一言不合就動手。別以為我打不贏你,我告訴你我可是在家突擊過的。”
許嚴邊說著邊抖動著肩膀,似乎是想把那隻剛剛推搡他的胳膊從身上抖落下來,晦氣。
寧青沒有說話,依舊搭著他的肩膀,朝著許嚴使了使眼色,示意著他朝前看。
少年都是這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有新東西出現在眼前,上一刻的情緒早已忘懷,隻留下此刻新發現的歡喜。
朝校門裡望去,一條筆直的主乾道將左右兩邊分割開,道路兩旁種滿了法式梧桐,枝葉繁茂,冠大蔭濃。繁蔭的盛夏,綠油油的葉子油光可鑒,光是瞧上一眼就讓人心曠神怡。
梧桐樹邊,是一片草地,修剪整齊,約莫三人寬的石凳錯落有致分布在草坪四周,再其側後,是一片老式西洋建築群,整體乳灰色調,四層樓高,帶有拱頂的券廊連接起周邊的數棟建築,有人拿著書本在其間穿行,有人坐在券廊邊的圍欄上看著書。
大概是暑假的緣故,學校裡的人並不多。三三兩兩,如寧青和許嚴這般,各自成群。
許嚴深深陶醉在眼前的這一幕幕景色之中。
縣城裡的小孩,見多了那種逼仄的小樓房,陡然間看見一座充滿異域風情的西洋建築,讓他好像回到了歷史書上的民國年代。
崢嶸歲月,大好時光。
如果在這裡讀高中的話,高考都能多做對兩道題吧。
對於寧青,則是一陣故地重遊的唏噓。
大學的生活,在寧青的記憶裡早已經模糊,那些熟悉的面孔早已被記憶蒙上了一塵灰,無論怎麽擦拭都弄不掉。依稀間,只能記起一些瑣碎的片段。但哪怕只是片段,對他而言,卻如珍珠一般寶貴。
它們在無數個異鄉的夜晚,滋潤並溫暖了寂寞的心。
在那道樓梯,他第一次牽起女孩子的手;
在那塊石凳,他第一次吻了女孩子的唇;
在那個角落,他第一次......
忽然身邊飄過一陣風,鼻間嗅到淡淡的香味,一道綠色的倩影擦肩而過。
轉身一看,是一位穿著淺綠色碎花連衣裙的女孩。背了把吉他,黑色的長發在身後隨意地散開,腳步雀躍、輕快,裙擺晃蕩,恰如波浪裡的小船。
她大概是遇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吧,寧青心想著。
吉他?吉他!
陡然間遇到的樂器,如一個閥門,讓寧青的內心湧起非常強烈的情緒,那種渴望表達的欲望噴薄而出。
他並沒有彈過吉他,可不知為何,有一種說不清的衝動在指引著他,讓他去觸摸它,不顧一切的勇往直前去觸摸它。
有一種非常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在時時刻刻衝擊著他的內心。
如同著魔了般,寧青猛得一下拉停了正拽著他朝前走的許嚴,張開口:“哎,同學!”
女孩轉過身,綠色的裙擺如同花兒綻放在空中旋轉,眼裡閃爍著疑惑。
“吉他借我用下,好嗎?”
女孩名叫桑靜。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她一下子愣了神,剛剛因為演奏得到老師表揚而開心的心情忽然間因為被陌生人叫住的那種緊張感而消失不見。
她習慣性地歪著頭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黑色的長筒直褲,好幾處布滿灰跡,髒兮兮的,黑色的皮帶還外露,白色襯衫的下擺還沒完全塞進去,襯衫還顯得皺巴巴的,樣式老套,像似十幾年前的款式,還背著軍綠色的雙肩包。
——咦,這個人好老土。
視線上移,她看清了老土男孩的模樣,莫名屏住了呼吸。
是一張風塵仆仆的臉,乾勁利落的短發,五官輪廓利落分明,朗目疏眉,鼻挺如峰,眼神炙熱又強烈,眼角緊繃,淺棕色的眼瞳像藏著一道光。
看起來溫和卻又使人難以接近。
面對這樣的目光,一瞬間,桑靜的腦子短路,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眼神下意識地往旁邊飄去。
一不小心看見了一臉疑惑正眯著眼打量寧青的許嚴。
停留一秒,對美色的強烈渴望讓目光又回到了寧青的臉上。
——這個人,真的好帥,真的,好帥。
場面仿佛時間定格。
兩人都停留在原地,沒有多余的動作。
微風吹拂,梧桐葉輕輕作響。
也許是一分鍾,也許只是呆滯的幾秒。
在這場目光的對視中,桑靜的思緒如同漫天散落的蒲公英四處紛飛。
——吉他是媽媽送給自己的成年禮物,意義非凡,迄今為止,這把吉他上隻留下過自己的指印。
眼前,一個打扮老土卻異常帥氣的男生突然借用自己的吉他,借還是不借呢?
他的眼神裡好像有光哎。
這樣的男生肯定不是壞人吧。
他找我借吉他,是不是,在找我搭訕呀?
搭訕,搭訕!
這個字眼像似解開了什麽機關一般,女孩的兩頰迅速升溫,原本白裡透紅的臉頰紅得像似要滴出血來了,最後都氣化了,頭上呼呼冒著白煙。
寧青似乎並沒有發現女孩的異樣,眼神始終盯著她胸前的吉他盒背帶,平靜且炙熱,攝人心魄。
“可以嗎?”
寧青的話像是一段魔咒,解開了定住女孩的咒語。
大概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異樣,女孩唰地一下轉過身,兩隻手捂住發燙的雙臉,物理降溫,腳趾死死扣住鞋面,幾乎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嗚嗚嗚,太丟人了,不過他真的好帥啊。
許嚴看了看來回轉身的女孩,又看了看臉色嚴肅的寧青,小小的眼睛寫滿了大大的疑惑。
——發生甚麽了?她的臉怎麽紅了?他為什麽一臉嚴肅?這家夥又背著我幹了什麽事情?啊喂,別動不動一驚一乍的啊喂!
轉過身的桑靜連著呼出了好幾口氣,原本沸騰起來的開水壺一樣的臉蛋馬上就恢復了正常,意識到身後這個俊秀的男孩似乎真的需要這把吉他,她又轉過身來,裙擺又一次晃蕩,背在身後的雙手在悄咪咪地玩小人打架,低著頭輕輕說道:
“嗯,好的。”
看著又一次轉過身、臉色恢復正常的女孩,許嚴腦袋都快炸了。
——怎麽突然就好了?好了?這個世界究竟怎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