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臨江大道,已是下午。
太陽過了最毒辣的時候,開始慢慢變得寧靜而溫和。
這條大道是滬海有名的酒吧一條街。數十家酒吧分布在街道兩側,每逢夜晚,霓虹燈閃亮,俊男靚女來來往往,熱鬧非凡,清姨推薦的酒吧就是其中之一。
酒吧名叫倆三人,聽名字就知道是個清吧。位於臨江大道上,出門就是濱江綠地公園。臨江邊而立,靠在街角,面積不大,約莫一百來方。
從正門望去,一張大吧台位於最裡側,舞台連著吧台與最左側的牆壁,進門右手邊貼著門的牆壁上用著老舊木框掛著各式酒水介紹,一旁還掛了個通緝板,以黑白海報的形式介紹著每天的駐場歌手,其余的空間犬牙交錯擺了好些張桌子,擠一擠約莫能坐個百十來號人。
正值下午,門雖開著,主要也都是工作人員穿梭其間,還不到營業的時候。
酒吧門前擺著兩張躺椅,倆人正躺在椅子上曬著太陽,有一茬沒一茬地閑聊著。
寧青、許嚴二人站在酒吧門前,略帶歉意地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您好,打擾您了,我們想找這家酒吧的老板,成康。”
“喲,成哥,找你的呢,咱倆待會再聊。我去四周逛逛。”說話的是一位中年大叔,起身,離開,動作乾淨利索。
躺在椅子成康正準備起身挽留,卻只看見一個背景朝著江邊走去,隻好回過頭眯著眼打量著二人。
只見一人一身灰色,一人渾身騷氣。
成康對此咧了咧嘴,看著年輕的那人倒是樸素,一身灰還看著踏實,不曾想看著年長的那人卻花裡胡哨的,也不知哪來的銀樣鑞槍頭。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的小白胡子上,吃飯時粘著的油滴還在閃閃發亮。
“這是?”
“是清姨給了我們您家酒吧的地址,所以這才...”
“是清姐的外甥吧。今天一早她就打電話告訴了我,說她一個外甥歌唱得好聽,剛成年,想趁著大學還沒開學的時候找個地方唱唱歌,順便賺賺錢。哦,對了,鄙人成康,我這年紀也值得讓你倆喊我一聲叔了。”
說著站了起來,直著身子,一把抓住寧青的手,說道:“你就是許嚴吧。”
然後望向旁邊的許嚴道:“他是你的同伴寧青吧。”
寧許二人對眼前成叔的一頓騷操作給愣呆了。寧青還估摸著要不要當場給點出來,雖然有點社死,但至少長痛不如短痛。
許嚴這個愣頭青就直接開口了:“成叔,我才是許嚴,他是寧青。要唱歌的是寧青,我才是我三姨的外甥。”
這一下輪著成康呆住了。和著這銀樣鑞槍頭才是清姐的外甥,乖乖,幸好早點發現,要不然這待會匯報工作可不要出大問題嘛。
幾聲尬笑過後,成康連忙轉移話題道:“雖然是清姐推薦,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也不可能為了清姐的一句話去砸自己的招牌,你唱得怎麽樣,我還是要考察一番的。”
邊說邊走,引著二人朝舞台走去。同時,還指揮店裡的工作人員把電給接上。
寧青抬了抬帽簷,很識趣地沒有提前面那茬,笑著道:“那是自然。”
雖說嘴上說的隨意,其實寧青心裡還是略微有點忐忑。他已經好久沒有站到台前來了。他早已經習慣了獨自一人默默在後台抽煙等著台上的演員下場,然後與他們一一打著招呼,隨口問問今天台上的情況。
可重活一世,
不就是為了做出改變而來的嗎?寧青默默給自己打氣,平複心情。 “是要歡快點,還是抒情點的?”
“先來首歡快的吧。”
“好。”
邁步上台,一把抓住有線麥克風調整好高度,又伸出手拿起了後面架子鼓邊的鈴鼓。寧青感覺到兩隻手都在微微顫抖,嗓子像是被什麽給卡住了,喉嚨整個發癢。
看著台下空蕩蕩的大廳,工作人員穿梭其間,成康與許嚴兩人坐在窗邊,窗外陽光正好,寧青深吸一口氣。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約翰吉爾古德的身影,他是樂團的指揮,他的每一場表演都富有激情,動作幅度大至離譜,臉部表情會隨著曲子時而喜時而悲,時而平靜時而憤怒,他就像一位出色的演員,能夠抓住每一個音符代表的含義。
寧青仿佛看見約翰站在台上,朝著各樂部一一示意,然後轉過身來,微笑地望著他說道:“準備好了嗎?我的朋友。”
——準備好了。
寧青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自信。
......
鈴鼓,就像小時候玩的撥浪鼓,只不過沒有杆架子。完全靠手指擊打發聲,看似簡單,其實很難操作,打得不好聲音就會很發散。
南非以及非洲音樂裡都有類似的節奏樂器。
拿起鈴鼓的寧青很隨意的在自己大腿上拍打,同時開始哼唱,幾下擊打過後,帶著絲歡快的調調傳遍了大廳。熟悉節奏的人在他的帶領下不自覺地打起了拍子來。
寧青開口了,還是用的葡萄牙語!
國內很多唱外文的歌手都是靠著中文注釋硬背發音,後世裡的經典一幕就有薛姓歌手照著中文注釋唱灌籃高手片頭曲《好想大聲說愛你》,其效果自然跟這種就像說著母語一樣輕松寫意揮灑自如的寧青有著天壤之別。
“Chorando se foi quem un dia a s o me fez chorar”
(曾讓我哭泣的他流著淚離開)
歌曲名叫《Lambada》,蘭巴達,原本是一首很憂傷的曲子,後來被翻譯成葡萄牙文並被加以改編,加入了強烈的節奏和巴西風情的元素,一下子就成為了朗巴達舞的代表曲目。
至於蘭巴達舞,簡單而言,是發源於巴西的一種迪斯科澀情舞曲。
再簡單點,妻離子散舞。
酒店裡的眾人,從聽見他打拍子起就有點征兆。等到那葡萄牙語一開腔,成叔直接愣在原地,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寧青。
——好家夥,年紀輕輕的,沒想到連如此偏門的小語種都說得如此流利。
更關鍵的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毫不怯場,拿起話筒就能唱,還能邊唱邊跳。這可是個巨大的門檻差別,要知道,站著坐著唱得穩的人,不一定跳的時候還能氣息穩定,毫不走音。
這能力沒個幾年練不出來。是個人才!
不過轉念一想,這首歌歡快了點,不太適合這個酒吧,尤其是那個扭胯的動作,腰部下沉,像轉呼啦圈一樣前後送跨的動作一看就充滿了誘惑的力量。
簡直是山羊放了綿羊屁,騷氣又洋氣!
一看就不正經!
念及此,成叔連忙做出暫停的手勢,示意還在拍著鈴鼓,扭著胯,抓著麥克風瘋狂輸出的寧青趕緊停下來。
站在身後的許嚴看見他的浮誇動作愣是瞪大了雙眼,凝固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寧青什麽時候這麽牛叉了???是我打開的劇本不對嗎?
“來首抒情點的吧!”成叔喊道,粗獷的嗓音蓋過一切。
正沉浸在曲子中的寧青愣了一下,身上的動作戛然而止,停在了奇怪的地方。數秒之後才回過神來,朝著成康的方向點了點頭。
他將鈴鼓放回遠處,背起了放在角落裡的木吉他。簡單的調音過後,清了清嗓,放眼打量四周。
日影西斜,窗外的陽光漏過他的指縫,淺淺的光點亮了舞台上的深棕色木地板。
台下,搬貨、上貨的員工在店裡穿行,成叔和許嚴兩人找了張桌子隨意坐下,靠近窗邊。
情緒醞釀到位,姿勢到位,話筒已就緒。這一次再沒有猶豫,聲音破喉而出。
“那天黃昏”
“開始飄起了白雪”
“憂傷開滿山岡”
“等青春散場”
歌是老狼九五年發行的《戀戀風塵》。
九零年代,是國內的民謠界迸發的年代,尤其是校園民謠。幾乎從一開始就是高潮。
由高黑胖子作詞,老狼演唱的一首首經典曲目《同桌的你》、《戀戀風塵》以及《睡在上鋪的兄弟》等等成了那個獨屬於那個年代的記憶。
它們能取得如此高的成績,並不是因為它在音樂上達到了一個怎樣的高度,當然也並沒有,而是這些歌真情實意地反映了九零年代大學生的生活。
這才是民謠的含義。它是生活的,是田野的,是屬於藍天下盡力奔跑著的人的,而不是偽文青拿來搖頭晃腦的遮羞布。它靠著一把破木吉他傳誦,卻遠遠超過這把破木吉他本身。
唱《山丘》的那個白胡子叔也曾經說過:“動聽的歌好寫,因為有技術、方法和技巧,而誠懇的歌難得。”
老狼的嗓音,平靜清亮,帶著如同冬日陽光的溫暖,聽他唱歌,就好像在冬天下雪的清晨,圍坐在火爐邊回憶起春遊時的暢笑歡趣。
有一點點的憂傷,但更多的是溫暖。
而寧青的嗓音,則有點萊昂納德·科恩的味道,通過發音技巧模仿出的煙嗓,帶著點金屬的冰涼,像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講起一段往事,偶然的字裡行間又會來個小俏皮的轉音,就仿佛是說到了故事的開心處。
成叔坐在台下,靜靜聽著寧青歌唱。
來來回回穿梭大廳的搬酒員工,也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吉他的弦樂、冰冰的嗓音,還有那從落地窗跑進來的陽光彌漫了整個大廳。
恰好這時,不久前和成叔談事的中年大叔走回了酒吧,倚靠在吧台邊,被台上的歌聲吸引,安靜地聽著。
他是一名北漂的歌手,名叫謝天。在成叔這家小酒館裡混跡了好些年,唱民謠也唱搖滾,在地下搖滾的圈子裡也算是混出點了名頭,但大多是不好的名聲,例如毆打觀眾。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外表稚嫩的後進,忍不住打量了一番。
乾他們這行,【嗓音】這張牌是必要的,除此之外,至少還需要【運氣】、【情商】、【背景】、【學識】以及【外表】這些牌中的一張。
擁有兩張牌的人至少能混出個人模狗樣,擁有三張牌的起碼能小有所成,擁有四張牌的指不定那天就大紅大火,擁有五張牌的,那大概率是某點文抄小說的主人公了。
然而,只要擁有了【外表】,無論和哪張牌在一起,都是王炸。
謝天清楚自己的能耐,嗓音渾厚獨特,有著極高的分辨率,算是擁有了【嗓音】這張牌,除此之外,其他牌一張沒有。更過分的是,早年不懂事,一副天王老子都管不了我的跋扈樣,在音樂圈裡到處碰壁,緣沒結到多少,仇反倒很結了幾家。蹉跎數年,只有同為老鄉的成叔還願意給他碗飯吃。
台上,寧青一隻腳擱在椅架上,另一子腳懸在空中微微搖晃,神態自然,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的放松。
他在享受這首歌,以一個十八歲的年紀,回想起上一世的青春,遺憾與快樂,夢與愛情。
這一刻,饒是已經對寧青刮目相看的成叔隻感歎到絕了,這個氣質,天生就該在舞台上發光發熱。
謝天看著寧青五官立體、棱角分明的臉龐,哪怕隻穿著簡單的灰色也無法遮擋他在台上隨意自然的氣質。心裡忍不住暗暗評價:光眼前這副模樣,如果寧青不想努力的話,就算是富婆想要包養,至少也得是一個小目標往上走。【外表】這張牌他是有了。
至於【嗓音】,光看店裡忙碌的員工就可以知道了,獨樹一幟的同時還能保持較高的接受率,屬實難得。
就這兩張牌,寧青如果想踏入音樂界,至少能紅上個一年半載。要知道,光靠這一年半載,要是“節約”點,下半輩子就不愁吃喝了。
謝天忍不住低聲問了問成叔,寧青的學歷。
好嘛,滬海戲劇學院的準大學生。
【學識】這張牌估摸著也有了。要是肯在學校裡努點力,多結交點人脈,懂點人情事故,等畢業出校,【背景】這牌也不算差,至少比他這北漂的孤家寡人起點不知道高了多少。
這一陣估摸著算下來,赫然發現,台上這個看似懶散的小夥,竟然集齊了他這套“六牌看人法則”其中的四張。
最關鍵的是,他還很年輕。年輕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意味著哪怕拿了一手爛牌,依然有機會打到對面嘴嗨承諾騙吃騙喝。
乖乖,王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