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學期開始了，複豐三隊的訓練場邊，朱繹為急衝衝的跑了過來。

　　“沈老師，陳老師在不在?”

　　“他剛到車鋪方向去了。你怎麽這麽急?”

　　“小石頭，他又跟那幫孩子混到一起去了。”

　　沈彥傾聞聽此事，也是心裡起急。連忙起身隨著朱同學來到了學校門口。

　　門口的幾組城雕男孩依然的搶眼，沈彥傾卻不見小石頭的存在。

　　“小石頭他沒在這裡?”

　　“前面路口的拐角處，那裡還有一夥。”

　　“躲那麽遠做什麽?在學校門口豈不是更具存在感?”

　　朱同學望了一眼學校門口附近的車鋪。

　　“他應該是忌憚陳老師的存在吧！”

　　此時，只見得陳懷仁從兩人前方的路口方向走了過來。

　　“你見到小石頭了?”沈彥傾急切的問。

　　“嗯，他見到我走近後就跑開了。繹為，九年級分班你倆不在一個班了?”

　　“是，小石頭被分到‘加強班’去了。”

　　陳懷仁面部即現一絲氣憤之色。

　　“當日，陳校長在離開前，特意的當著我的面建議教導主任廢掉一些歧視性的學生分類原則。並囑托他‘小石頭要格外關注，這孩子對歧視性分類異常的敏感’。這個馬主任怎麽能出爾反爾?我去找他理論。”說完向著校園走去。

　　“我與你同去。”沈彥傾跟在了後面。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內，馬主任面對陳懷仁的質問滿臉賠笑。

　　“當日，陳校長的囑咐我怎能忘記。只是......只是現在是胡校長了，他講‘出了個例如何維護公平?’，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

　　“既然你這麽說，我就去找胡校長。”陳懷仁見馬主任做不了主轉身離開。

　　後面飄來了馬主任提示性的關切。

　　“你要清楚，他可是兩校的校長。”

　　這是沈彥傾第一次見到陳懷仁發怒的樣子。看著怒火中燒的陳懷仁，再聯想到馬主任的溫馨提示不無道理，畢竟已經不是宅心仁厚的盧校長了，連忙跟上前去勸說。

　　“陳老師，你聽我說，你先冷靜一下。咱們要把幫助小石頭作為第一目的，你也說過做正確的事永遠要比正確的做事更重要。所以，到了胡校長那裡咱們要和他心平氣和的交流，這樣成事的幾率才會更大，切記，切記啊！千萬別弄巧成拙。”沈彥傾跟在陳懷仁身後苦口婆心的幫助降溫。

　　疾走的陳懷仁轉頭衝著沈彥傾施了一個鬼臉，布了一個壞笑。

　　“我當然知道什麽最重要，馬主任這樣的人要以凶應對，胡校長這樣的人......。”

　　陳懷仁陷入沉思帶出愁容。

　　“我上次被投訴，他解決的相當圓滑，這家夥是高手，且戰且看吧！”

　　沈彥傾這才明白陳懷仁剛才所有的憤慨原來都是戲份，自己還真是在情商方面小看了他了，之前的他看來只是有而不用而已。

　　兩人敲門來到校長室，胡校長很是熱情的起身相迎，與兩位老師相對坐下。

　　“兩位老師一起來找我可是球隊的事情?”

　　“不是，是有個關於‘不良少年’的心理學話題想和你探討一下。”陳懷仁對胡校長說。

　　這還是沈彥傾第一次聽到陳懷仁拐彎抹角的講話，開始有些佩服他客套話的水平了。

　　胡校長嘴角微微上撇露出了一絲透徹的笑意。他對這樣的搭檔來訪預判有誤，

隨即便修正了猜測。　　“你們是為了9年級一名石姓同學的事?”

　　話音剛落，沈彥傾就有種如臨大敵的感受。對面這位校長對手簡直司馬懿級別的存在，看來靠智慧取勝是別想了。

　　“正是此事，那看來胡校長你是知曉此事的。”陳懷仁接話。

　　“分班前，馬主任跟我提及過。我讓他再全面、慎重的考慮清楚後，再報會議上討論。”

　　“石同學不同於其他的不良少年，骨子裡有一股正氣，我們不能以學習成績的歸類將他置於‘複製不良少年’的培養皿中。這樣以後的社會中多一個敗類不敢說，最起碼會少一位英雄。”

　　“你們的關切我也很感同身受。但是作為一校之長，我卻不能如你們這般感情用事，不是嗎?”

　　“9年級的‘加強班’陳校長當時已經建議裁撤了，這種將不良少年集中的做法無異於把一堆易燃易爆品堆在一起。”陳懷仁繼續補充。

　　可能是聽到前任校長稱呼的緣故，眼前的這位胡校長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笑容，口氣卻變得官方起來。

　　“小陳老師，我必須要批評你兩句了，誰說這加強班的存在就是在集中不良少年了?我們是在用最適合的師資有針對性的培養、教育一些成績不太好的學生。‘不良少年’這類帶有歧視性的詞語可是我們一線的教育工作者應該回避的字眼哦！”

　　沈彥傾一種不喜的敬佩油然而生。一位被告的辯護律師能夠輕而易舉的有理有據、不留破綻、順理成章的反手將“歧視”罪名的標簽搶先貼於原告身上，這能力水平真是現象級的了。

　　沈彥傾不免同情的看向陳懷仁。

　　陳懷仁那一直自詡上帝角度存在的姿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骨子裡所有的不羈完全被一張陌生的韌性大網所羈絆，遭遇嚴重的偏科危機。他的腦通道主頻已經跳頻到CPU的載荷極限，吃力的運行著一個陌生領域的浮點。在這個領域中，要比他的哲科思想實驗費上數倍的腦細胞，他的論據、論點真的是匱乏了、混亂了。學渣態的面對著一張讀不懂題意的試卷，捋不出個頭緒，陷入蔫癟狀態。

　　沈彥傾適時的接過話語。

　　“胡校長，從青少年心理學專業角度講，這周邊環境是影響他們價值觀的主要因素。我知道我們不可能改造所有的問題少年，但我們是要朝向盡少的產生問題少年的目標去行動，那就需要我們有針對性的去挽救他們。”

　　“沈老師的觀點我很讚成啊！‘問題少年’這個詞要中性多了。”

　　得到胡校長正面的回應，沈彥傾很是驚喜，連忙趁熱打鐵。

　　“那你看石同學的事......?”

　　“先請恕我不能偏聽一面之詞，接下來我會指派專人好好的調查研究一下再做決定，我還要為更多的孩子負責呢。”

　　胡校長的答覆禮貌、客氣、正義，字字在理，讓沈彥傾挑不出一點毛病。但敏感的她已經明顯的感到了對方的敷衍之意。

　　“那還請一定要盡快，這個階段的青少年學壞就是一瞬間的事，您看三天行嗎?”沈彥傾為了應對對方的敷衍，刻意強調了時間。

　　“沈老師你也是搞學術出身，基礎現狀調研是不好限定時間的吧?”

　　此言一出，更堅定了沈彥傾關於他敷衍意圖的判斷。這是沈彥傾第一次與胡校長正面交鋒，能夠深刻的感受到胡校長那不同於前任兩位校長的特有氣場。既沒有陳校長的強勢，更不存盧校長的真誠，最大的差別就是他對待教育的職業精神缺失。沈彥傾已經敏銳感覺到有種本職事業域外的東西在左右著這位胡校長。她明白，跟這種高手客套的繞彎子只會越來越被動，便直接寄出:“那就請先幫石同學離開加強班那個群體環境，再做研判，在此期間出了問題我願負責。”

　　“還有我，我也願意負責。”一旁的陳懷仁補強到，以加重分量。

　　此時，胡校長的笑意更濃了。

　　“兩位老師不要為難我好不好?這學校畢竟不是我的一言堂，很多原則上的突破是要上會討論的。出了個例，我們身為管理者以後再如何維護公平?”

　　在沈彥傾看來，胡校長這一派反覆推諉、扯皮的套話就像“π”一樣的存在，看似一個正解的常數，實則是無窮盡變來變去的沒個準數。

　　沈彥傾體會到了真正的流氓會武術的相互加成威力。能夠剛柔相濟的拆掉你所有招式，死死的被約束在對方所虛構的正義曲率中動彈不得且缺氧嚴重。

　　一貫平靜如水的沈彥傾今日在對方正義月光照耀作用下已經沸騰。不是因為對方的火候大，而是對方給予的壓強造成的沸點低。她心中壓抑良久的底線鍋蓋徹底被蒸汽頂開。

　　“這加強班不是個例嗎?他是公平的嗎?最差的師資，最不負責任的教學，還不被允許參加重點高中的自主招生考試。這些潛在的規則是實實的存在，不接受任何反駁，我只是不願提及而已。”

　　沈彥傾的突然變天，顯然讓對面的胡校長小有吃驚，持續的輸出微笑救場。

　　“沈老師息怒啊！教育是一項很有深度的事業。我們的各種教學方式都是一些較為有效的激勵手段，同時更是捍衛學校榮譽的必然選擇，都是具有成熟經驗經得起時間檢驗的。”

　　沈彥傾一副不忿的表情直盯著胡校長。

　　“說到教育深度，對於教育你們是隻重其表不重其裡。教育不僅僅只是未來社會的人才體系基礎，還是未來構建幸福社會的心智體系、價值體系、精神體系、身心健康體系、公德體系等一系列社會基礎體系的培養基。

　　你所謂的有效激勵手段，其本質就是在製造成績階級差距，你可曾思考過其催生出的社會病態?它就是社會性集體攀比最深處的根源所在。你優秀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想別人比你更優秀;你不優秀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還不想別人比你更優秀。讓貶低別人成為抬高自己有效手段，只要損人，寧可不利己也可為。咱們平心而論，在人際關系中，同學、同事、親戚、朋友，甚至個別在直系兄弟間，如果沒有利益綁定又有幾人是真心希望周邊的人比自己好的?多數人都不由自主的懷揣著那一份狹隘，虛偽的祝福著身邊的熟人。他們欣賞著彼此的劣，鄙視著彼此的優，狹隘著彼此所有的經過，才會有眾多會對逆襲產生爽感的雲雲。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所謂的比較式的篩選教育理念所攜帶滋生的，並深深的植根於一代又一代的麥田中，長此以往便會如病毒般寫入民族基因中。

　　還有你所謂的捍衛學校榮譽，那無非就是在給蜣螂的玩具做塗裝，意圖以掩蓋負面來獲取正向。這種‘看不到就等於沒有’的思維方式豈不就是掩耳盜鈴?內裡腐爛了又如何?數據光鮮才是私到自處的首位利器，是飛升的基石，又怎會管它今夕是何年?談何未來?

　　你所信仰的成績階級和榮譽實則已經滋生了更大的罪惡，淪為了資本逐利的工具。資本操盤下的教育已經變更了教育的公益目的，丟掉公益屬性的教育就是扼殺祖國未來的劊子手，民族複興路上的最大絆腳石，人類文明進程的倒車司機。”

　　沈彥傾一連串的超高怒氣值個人觀點輸出，看傻了一旁的陳懷仁。全過程緊盯，對她的高技能輸出更是心生敬佩！同時，又伴隨著一陣的肝顫，剛才還在苦口婆心勸自己冷靜的心理學高知現在卻輸出著她所擔心的弄巧成拙。被正確的做事衝昏了頭腦，忽略了做正確的事的第一目的。

　　沈彥傾一連串的超高怒氣值個人觀點輸出，更是暫時鎮住了對面的太極高手。

　　一直自恃控場高手的胡校長已經小有質疑自己的能力，他不明白一向謹慎的自己怎麽會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他不明白一位心理學高知人士的燃點怎麽會這麽低?看來自己接下來還真是要認真應對了。

　　胡校長還是一如既往的賠笑。

　　“沈老師的理論功底很深啊！是我淺薄了，我虛心受教。你關心的事我會認真考慮。”

　　胡校長的太極陰功再次襲來，讓已經一吐為快的沈彥傾也是沒了脾氣，沒有了再辯的余地。鋼筋不可怕，海綿也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胡校長這樣的橡皮筋拉不折也掰不斷。只能無奈的撂下一句忠告。

　　“希望你的認真考慮能夠給一位英雄的在天之靈帶去告慰。”

　　“沈老師，你這話什麽意思?”

　　“十多年前，感動翰州全城的石警官的英雄事跡你有印象嗎?”

　　胡校長終於收回了他那一如既往的微笑，很是應景的輸出了些許同情和吃驚，卻又難掩一絲欣喜。

　　“這位石同學就是石警官的後人?”

　　“正是。”

　　胡校長表情中那一閃而過的欣喜表情，與當下的話題很是矛盾，使得沈彥傾心生些許疑慮。這種矛盾就猶如大便臨門又未到場所，內心急切卻又必須步履蹣跚之間的矛盾。這豐富的嘴臉演繹像極了某個島上，被一些數典忘祖的政客們玩出花樣的民主式利己主義。

　　“兩位老師放心吧！不管從哪方面講，我們也決不能讓英雄寒心，不是嗎?”胡校長一如既往的微笑再次回歸。只是這回歸的微笑，更傾向於發自內心了，使得沈彥傾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擔憂。

　　次日，石同學被調離了“加強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