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省會城市翰州市。
深秋時節,下午放學時間的陽光依舊溫暖襲人,光線透過微風擾動的樹葉間隙胡亂的蹦跳。城北一條城市支路的人行道上,一個小姑娘背著書包歡快的蹦跳著走在放學的路上,伴在身旁的是她的爸爸。
兩人在一個小道口的斑馬線旁停了下來。馬路對面的綠燈、黃燈先後蹦跳了幾次轉成紅燈。
面對著這城市支路的支路路口新架設的信號燈,小女孩的爸爸內心產生了一股小題大做的抵觸心理。
“出差才幾天,這個小路口居然也加了信號燈?”
此時,一輛中巴車從這個小路口通過,緩緩的停在路旁的一處生活區門口。車上緩慢的走下一隊人群,打頭的是一個與小女孩幾近同齡小男孩。雙手抱著一幅黑白照片,伴著哀樂,走進生活區。
小女孩見此場景,不覺的打了個寒戰,下意識的抱緊手肘,弄丟了剛才的歡快。
“爸爸,我怕!”
爸爸隨即牽起女孩的手。
“不怕,不怕。”
蹦跳的光蔭在時間的擦畫中呈現了不以數計的各異剪影。恍惚間,蹦跳的毛頭小學生只需要6、7年便可以蝶變成為懵懂的高中少年。這期間,生命系統中忙碌的DRN完成了爆發式增長的DNA轉錄塑型任務,放緩了增速趨於常態維護化。
6、7年的時間,人類社會已步入21世紀。
翰州市第三十九中學,是這座城市的一所普通高中,名不見經傳,坐落於“有田山”西側的山腳。
有田山則是翰州市中部偏南區域三座小體量山丘的組合統稱。景色秀美、素顏祥和,望城千年、相敬千年。
再跨世紀的翰州城,迎來了其千年歷史中的最快速成長階段。山體的南坡,風水之地,新竣的高檔別墅區已扮豔有田山,陡摻妖嬈,惹人豔羨。
三十九中校園內上課的鈴響了。高一(4)班的班主任,語文盧老師走進教室。這位年近40的中年男人,面帶製式的嚴肅表情站定在講台前,側身向門口招手。
門口處,一名皮膚黝黑卻難掩俊朗的男生緩慢的走向講台。就在他轉身面向同學的一瞬間,導致了下面的一陣哄堂大笑,炸了課堂。
男生本就緊張,見此情景,兩手撐著衣襟已經有些不知所措。
應該是這名男生穿著印有“牛集鄉中”的校服引發的騷亂。衣服明顯已經偏小,應該是初中時期的校服。胸口處“牛集鄉中”4個大字斑斑駁駁、毛刺橫生,帶有明顯摳除不成功的痕跡。衣襟下緣經過強拽後勉強可達腰部。淪為強弩的衣襟零星露出幾角極具年代感的窘態祖傳毛衫,大一號卻又生怕被別人看到似的卷縮入衣襟內臃腫突兀。下搭同款校服帶傷8.5分褲套裝,赤腳穿一雙十成新千層底布鞋。這身裝束應該是他盡了最大努力,做到與都市氛圍反差最小的自我表達了。
面對著哄堂的同學們,盧老師犀利的目光掃過,教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盧老師向同學們介紹新同學。
“這位男生是學校教務處剛剛分配到咱們班的新同學,是咱們省平城地區遠通縣來的。他的名字叫......”
盧老師突然的語住了,問向身旁的男生。
“你叫什麽名字?剛才教務處的老師沒有交代。”
男生雖然低著頭卻還是禮貌的轉向盧老師方向,極不情願的表情下,艱難的擠出兩個字——“邢石。
” “邢石”雖然只有兩個字,從這名男生的口中說出來卻裹挾著很濃的鄉土氣息,又引得一陣哄堂。
盧老師也再次用犀利的目光迅速平定了騷亂。新同學濃重的方言使得盧老師確實沒能聽清楚,愁褶著面部表情吃力的回味著。
為了避免再次炸堂,盧老師沒有再問。隨手從講台上拿起一支筆,用稍微帶有歉意加疑惑的表情遞了一個眼神。
該同學也識趣的接過筆,快速的在講台上的費紙邊角處寫了三個字“邢石柱”,“柱”字被他用雙斜線刻意的塗了兩筆。
盧老師再次回味那濃鬱的方言,微笑了一下,感慨中華語言文化的多元與博大精深。再次向大家宣布:“咱們的新同學名字叫邢石,大家歡迎。”
掌聲過後,盧老師指了最後排的一處空桌。
“你先坐到最後排去吧,下周一就要期中考試了,成績出來就能根據名次進行座位調換了。”
邢同學低著頭來到教室最後排坐下後不久,周邊又是一陣小騷動。
盧老師用手一指後排處。
“馬豔嬌,注意課堂紀律”。
“盧老師,他有味。”一名女生起身用手捂著口鼻向著盧老師抱怨。
盧老師眉頭一緊,顯出了一些不耐煩。
“行了,你別那麽嬌氣。先坐下,這是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了。生活委員,下課後你帶邢同學先去洗個澡,再帶他去熟悉一下食堂、宿舍和衛生間。同學們,邢石同學對咱們這裡的環境還不熟悉,大家都要多多幫助他。”
一周以後,盧老師依然帶著製式的嚴肅表情走進教室。來到講台前雙手扶案,讀秒時間內完成了從前排到後排對所有同學的全面掃視,與之同步的是從略帶微笑到常態嚴肅的標準式師容表情漸變。
短暫靜止畫面級的全員木頭人過後,盧老師收回了犀利凌銳的目光,低頭審閱著講台上的一張表格。
“同學們,你們高中階段第一次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在此,我要先向大家闡述一下這次成績對於你們每個人的重要意義。你意識到了,它將影響你的整個高中生活甚至會間接影響到你的整個人生。”
盧老師停止了發言,深情的望著同學們,給出時間等待著大家對接下來的“意義話題”理解預熱。
“你們要把這次成績作為基石、踏板、鏡子。成績好的要再接再厲,需要清楚的認識到你們主要對手不是成績,而是你們身旁那些比你還要努力的同學;這次成績不好的也不要氣餒,以我的多年執教經驗看,這是你人生最後的“鹹魚翻身”機會。所有人都要切記,往後兩年多的學習態度將直接決定著你往後余生的生活質量。這是‘付出回報比’最高的人生階段,這期間你可以毫無顧慮的加杠杆,一旦過了這村就真沒這個店了。”
盧老師再次停滯了發言,給大家留足時間領會精神。
“下面我把每個同學的成績給大家通讀一遍。我再強調一遍,這是你們高中階段第一次全校統考成績,它將成為你們最基礎的進退標尺,希望大家找準個人位置。
趙博瑞同學班次第一,年次第八,大家看看咱們班的第一在全年級排到第八名。以我的經驗判斷此成績如果拿到高考,985學校中好的專業亦不好選。
班次第二......班次第三......。
班次第七林以沫同學,年次43。首先要給予肯定的是林同學作為班長和文藝委員身兼兩職,以身作則,任勞任怨,為了班集體耽誤了不少的學習時間,還能夠保持如此成績實屬難得,請同學們給予掌聲。以你現在的成績加上多才多藝的一身本領,全國最頂級的藝術院校向你招手。學校元旦文藝匯演將近,也請林以沫同學再盡其力,為集體爭光。
班次第九......班次第十名邢石同學,年次57。”
話音剛落,教室內再現一陣嘈雜。面對本次炸堂,盧老師沒有用慣有的犀利眼神進行製止,而是用蔑視的眼神享受著同學們的詫異表情。
待到大家漸漸安靜下來,盧老師才慢聲細語的反問道:“怎麽了?同學們?你們沒有聽錯,這就是那個從偏遠山區來的普通話還說不標準的邢石同學的成績,這還是他英語聽力為零分的前提下的成績。”
盧老師又一次語住,審視著同學們的多樣表情。
全面審視過後,盧老師繼續宣讀:“班次第十五名羅城南同學,年次89,你是我見過的所有學生中成績最好的體育委員,也是多才多藝,希望你繼續努力。”
宣讀成績的盧老師面部猶如24節氣晴雨表,能夠給到每個同學準確的表情定位。
“......班次57馬豔嬌同學,年次342,你這分數專科線都夠嗆,希望你接下來再加把勁......班次第62張拴宇同學,年次373,你的運氣很好,以一分之差力壓全年級最後一名成功逃底。
我為什麽不厭其煩的將你們每個人的成績通讀給大家?是希望你們能夠迷者自省,清者更清,不要辜負了家長、老......”
此時此刻,教室後排,一陣異響打斷了他的講話。盧老師眼露凶光望向後排。一名男同學手忙腳亂在書桌裡一陣折騰,滿臉懊悔、遺憾的表情,目光投向了盧老師。
盧老師的表情已轉為了不屑的輕蔑,用故作平和卻略帶調侃的語氣拋出兩個字:“去吧!”
教室後排一名同學有些不情願的起身走出後門,從兩人彼此的默契可以看出,這位同學樓道罰站已是家常便飯。
高中老師的下班時間總是要遲一些。時近傍晚,學校的車棚內,盧老師等一眾老師蜂擁而至。他推著單車匆匆走出校門向北騎行,僅一個路口便轉入複豐街,沿複豐街向東不遠處有家書店。書店前的路邊燈杆下,一個年輕人等在那裡,盧老師下了單車迎了上去。
看著迎上來的盧老師,年青人先開口了。
“你好!是盧老師嗎?”
“是的,你好!你好!你是小劉助理?”
劉助理一邊答話一邊將一個手提袋遞給盧老師。
“今天下午剛剛調配了一台輕型水泵,羅夫人交代我此時來這裡等你了。”
盧老師滿是感激的一邊致謝一邊掏出錢包拿出兩張百元鈔票。
“兩張夠不夠?”
小劉助理連忙推拖。
“羅夫人特意交代我,你這台是免費試用機。要是得閑,您反饋個評價就行,沒別的事我先走了,盧老師。”
在盧老師一陣“別、別、別”的語聲中,小劉助理已騎上摩托,漸遠了蹤影。
無奈的盧老師騎上單車沿著複豐街繼續向東騎行。城市的繁華在轉入複豐街後就已漸趨消散,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破敗的老舊居住區。此區域已是有田山的北麓,再向東沒多遠便是複豐口鎮了。
盧老師熟悉的在眾多類似的北向小巷中選對了回家的那條,放慢車速。好一陣七拐八拐來到了一片平房區域,同時與他打招呼的人也多了起來。又一陣左拐右拐,終於來到了自家門前。這是一處不足10米見方的平房小院,兩間北房佔去了一半的面積,兩側的廂房擠得院子變成了通道。
盧老師將單車停在門洞內,習慣性的率先走進東廂廚房打開了洗菜池的水龍頭。
“回來了,老盧。”一位中年婦女帶著一貫的嚴肅表情向他打了招呼後走進西廂房。盧老師的愛人——陳老師,是複豐口鎮初級中學的一名數學老師。
10來平米的西廂房被改造成了書房,書房的最北端兩張簡易書桌相對擺放,這是兩位老師在家備課的地方。
此時與陳老師對桌相坐的是一名10來歲的男孩在低頭寫作業。他是盧老師的兒子盧晉凱,在複豐口鎮小學讀五年級。
書房的南、西、北三面牆上,木板簡搭的多層書架擠滿了各類教輔書籍,其他區域便被一整張長條方桌所佔據。
此時,可容8人的方桌已有同學佔據五席。這些都是附近鄰家在上初中的孩子,或是自覺或是被家長強製在這裡寫作業的。原因是陳老師工作認真、治學嚴謹,多年來形成了一整套成體系的初中數學教學方案。並且對待每一名學生都視為己出要求嚴格,以性格強勢著稱,是域內聞名的優秀教師,是家長眼中的神明。
盧老師同陳老師打了招呼便徑直回到臥室更換衣服。
換好衣服後再次來到東廂廚房,淅淅瀝瀝的自來水龍頭已經貢獻了不足半池的清水,目前尚夠洗菜洗手。
盧老師開始準備晚餐。由於陳老師是免費給孩子們補課,所以他家每日的蔬菜、水果倒是不需買,廚房的牆角處總會不知不覺中多出一些吃食。
晚餐做好,一家三口圍坐在廚房圓桌旁進餐。盧老師熟練的將幾粒已經準備好的降糖藥捂進嘴裡。
一旁的陳老師見狀問道:“小傑媽媽推薦的特效藥如何?”
“不錯不錯,非常不錯,搭配著原來的藥用下來,這幾天試紙檢測很是正常,非常穩定,果然是特效藥。”
“哦,那就好,貴點也是值得的。”
耳畔伴著水桶接水的淅瀝聲,陳老師望著如針的水流感慨:“從前沒人加水泵也還能湊合,如今一部分人家加了水泵,咱家這水流更加淒慘了。聽小傑的媽媽說機電公司的水泵已脫銷了,到處都買不到了,你今天去買了嗎?”
“我今天中午轉了幾個地方,都已賣完。回到校門口正好遇到羅城南的媽媽,便隨口提到了去買水泵的事。這不,在我下班後人家還派人給我送到路口,還沒要錢。”
“這哪行,你回頭給他家兒子充到飯卡上。這羅城南的家裡是做什麽的?如此神通廣大。”
“聽她媽媽說她家就是做機電生意的。”
“難怪呢,這就不足為奇了。”
盧老師又向兒子說道:“晉凱,吃完飯去門口五金店,找你劉叔借下管鉗,我把水泵安上。”
“好啊!正好可以出去透透氣。管鉗是什麽?”晉凱滿臉歡喜地回復。
“就是活口大扳手。”
“活口又是什麽?”
“等你拿來就知道了。”
這時,一問一答,饒有興致的父子倆,突然發現晚餐的氛圍不和諧了。一旁的陳老師正在用強於盧老師數倍的犀利製式眼神直視著兩人。
一段只聽水聲的沉默過後,一臉嚴肅的陳老師發話了:“都五年級了,馬上就要上初中了,不想著去適應緊張的學習環境,卻還想著去放松。我隻給你兩個字——‘不行’。”
“讓我去一趟吧,又耽誤不了幾分鍾。”晉凱用撒嬌的口吻向媽媽哀求。
陳老師此時已不做言語回應。只是將雙臂交叉於胸口,已經一貫到極致的嚴肅居然還能迸發出新的嚴肅,一貫犀利的眼神還能更犀利的直盯著晉凱,強迫別人去讀取她那含有千言不滿內容的眼神。
“老陳,你這未必......”盧老師伺機插言
“閉嘴,我警告你,以後這孩子的教育全權由我負責。”陳老師將同樣犀利的眼神捅向了盧老師。
兩個男人像鬥敗的公雞,盧老師暗自歎氣,晉凱默默地低下了頭。
陳老師見狀,馬上超級嚴肅的向兒子繼續補刀:“你最好給我記好了,從今天開始我不希望再聽到你對我的要求有否定的答覆,不論是什麽。”
晉凱低聲了一個“是”,低著頭走出廚房去書房看書了。
飯後,盧老師去借了管鉗,安上了水泵。
嘩嘩的流水聲,引來了陳老師的關切。
“許久沒有在家裡見到這麽痛快的水流了,要是家家都用上了水泵,會不會又沒水了呢?”
“單位時間內整個供水管網總供水量就固定這麽多,你是數學老師,你說呢?”盧老師的反問有些輕蔑。
“怕是也不長久了,看來我們真是要考慮買房了。你們三十九中南邊新開的那個樓盤什麽價位?”
“三千一平。”
“可是夠貴的。”
“這還貴?建設路十七中附近都快四千了。”
“怎麽差那麽多?”
“十七中是省重點中學,它的周邊就是重點中學的學區房。”
“看來我們還真的要早做打算了,蝸在這裡什麽時候是個頭?這水泵也指望不了多久。對了,說起水泵,你明天別忘了給那個叫羅城南的孩子充飯卡。”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隅,有田山北麓的一處高端茶肆內,兩名40多歲的中年男人愜意的把盞品茗。
其中一位便是羅城南的父親羅向傑,經營著機電生意,這幾年做的很大,大到足以掌控本地整個行業。他也很是樂於公益事業,區域內有著極好的口碑。
羅:“林總,複豐街以北區域項目現在已經開始運作了。”
林:“摸底了嗎?”
羅:“初步摸了摸,現在時機還不是很成熟。不過這也很好,從整個項目計劃運作時序上看,明年此時,才是正式啟動的最好時機。在此期間,我們可以多做一些公益項目回報社會。”
林:“哦,那接下來都做什麽公益?”
羅:“複豐口鎮的小學和中學兩校的校舍及設施都已破敗不堪,我們捐助的兩所學校的遷建工作已經啟動。如果進展順利,再有兩個暑期過後,兩校的師生們便可以搬進寬敞明亮設施齊備的新校。”
林:“如此甚好!”
羅:“還有,三十九中這邊汪校長很是認可我們的助學計劃。首先,我們資助的第一批學生已經入校了,高一到高三年級都有。學費我們全包,還會發放生活補貼。這些都是我們在省內偏遠地區精挑細選的尖子生,來到這裡給他們全省最優的教育資源,他們的人生就會發生質的飛躍。其次,我們還為學校配置了優秀教師獎勵基金,重金獎勵業績突出的教職員工。”
林:“嗯,不錯,不錯!雙管齊下,這公益事業做的值!那複豐街以北區域的用水問題我們如何解決啊?”
羅:“明年暑期吧,我計劃以成本價再打5折的價格敞開供應家用微型水泵,對於困難戶點對點的免費捐贈,繼續增加公益投入。”
林:“如此可是要虧不少錢呢。”
羅:“我們要以口碑計,以長久計。”
林:“好個‘以口碑計,以長久計’,有戰略眼光。聽你羅總一席話,我更加堅定了與你合作的信心,能夠投資你們有田公司是我們林氏的榮幸,再次預祝咱們合作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