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茜慧一大早就來了,我真的還沒想好怎麽安排她,這個偏僻逼慫的小酒館裡一下子多了一個人,顯得有些多余。暫且就只能讓她擦擦桌子,掃掃地,然後打下手。
而我則繼續收集桂花,兩個上午的時間,桂花也收集的差不多了。洗淨之後便打了一罐子的米酒原漿作為基酒,將桂花胡塞了進入,便放在吧台不再理會了。我搬來躺椅放在梨樹下,泡上一壺白毫銀針自飲。
“你喝不喝?這裡有杯子。”
方茜慧搖搖頭,坐在土坑旁邊燒著紅薯:“我不愛喝茶,不過話說你為什麽白天不開門呢?”
“懶,不想開。”我眯著眼睛,身體隨著搖椅搖搖晃晃,其實我一直在思考菜品,這是我五年來所接的一張最為奇怪的預約單“老板,這裡是一百塊錢預付給你,幫我做一桌家常菜吧。明天晚上去。”這就是信息的全部。我第一次見到先給錢後吃飯,然後還不指定菜名菜系的。
我本想細問,對方幾個人,什麽口味,偏甜還是鹹……可是對面的男人一直都未回話,就好像從人世間蒸發了一般。掀開冷藏櫃,裡面還有些雞蛋、裡脊、西紅柿以及其他時蔬。
酒館一直都是薄利,一百塊在這裡能夠安排的菜品少說也有三四道,選擇恐懼症的我又開始糾結了。
“有什麽要幫忙的嗎?”方茜慧問道。
“昨天有人下了一個100塊的單子,讓我做一桌家常菜,我這還沒頭緒呢。”
“家常菜…那不就是紅燒肉,紅燒魚,白灼蝦,西紅柿雞蛋,清炒之類的嘛,這有什麽好想的。”
“也是…那你幫我去稱點五花肉、排骨,買點河蝦什麽的吧,然後你自己看著買,不超過70塊就行了。”
好不容易找到事情做的方茜慧好像小兔子一樣開心的蹦跳出酒館,而我也開始為紅燒肉做準備。此時距離天黑還有五六個小時,正常來說,製作紅燒肉是不用提前這麽久的,但是我的做法耗時很長,需要文火慢燉四個多小時。
此外排骨湯什麽的也需要一定時間。
紅燒肉在全國各地都有,做法也各不相同,細說起來多達二三十種,就拿紫石周邊來說,就有大名鼎鼎的“蘇式紅燒肉、淮揚紅燒肉……”我的做法偏向淮揚系,但是又被稍微改進有些不同。
方茜慧走得快,回來的也快,手上拎著一袋五花肉,一袋剁好的排骨,還有玉米…看到我在廚房抓香料做香料袋後,她很自覺,放下菜,便主動的起鍋燒水,洗菜擇菜。話不多,很勤快,至少是打破了昨天我對她的印象,或許這丫頭只是有點太純潔,太容易相信愛情了吧。
說實話,有個人在旁打打下手,乾活還是很快的,沒一會兒,我就將五花肉跟排骨分別焯好了水,排骨稍微煸炒出些微焦褐之後,便可以放入湯鍋中燒湯燉煮了,由於時間還很早,所以我隻開了很小很小的火,慢慢將它溫熟,等到開門前一個小時在放玉米等等的配菜也不遲。
接下來便是做紅燒肉了,焯好水的五花肉撈出瀝水,按需求切塊,因為我要文火慢燉四個小時,所以我切的要比正常的大。然後便是煸炒了,冷鍋冷油放入桂皮八角,開小火直到炒出香味為止;然後加入切好的五花肉煸炒,炒至微黃,放入冰糖三兩顆,老抽、鹽適量;再次翻炒直至每塊五花肉都被均勻上色,然後加入沒過肉的水,將事先準備好的香料包丟入鍋中,小文火慢燉。
“突然好餓。
”方茜慧坐在爐膛口突然說道。 我的廚房很大,足有四十多平。大冰箱,大烤箱,破壁機、奶茶機……應有盡有,除了那坑爹的烤鴨掛爐。老式柴火火灶算是廚房最顯眼的存在了,但是你別說,這火灶做出來的食物就是要比煤氣灶電磁灶…做出來的好吃。
“餓?前院那麽多鹵肉你不吃,我一次聽說在酒館打工還說餓的。”
“不不不,我想吃這紅燒肉。”
我有些無語:“做完之後你試吃吧。”
漫長而又悠閑的午後時光,甜膩的綠豆糕配上白毫銀針,真可謂悠然自得,閑的搖擺。方茜慧的烤紅薯都啃了好幾個了,或許這個用作烤鴨的坑一時半會是填不起來了。還不容易熬到了天黑開門,給客人發去的確認時間消息如石沉大海般沒有回復。
等到七點多的時候,客人終於上門了,令我意外的是,客人並不是中年男人,而是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孩,看那青澀模樣,頂多也才十五六歲。
方茜慧很自覺的招呼小女孩落座,而我也開始將提前準備好的美食端上了桌。
悶煮了四個小時的紅燒肉,肉皮軟糯黏牙,肥肉肥而不膩,瘦肉軟而不爛,可謂是紅燒肉的巔峰之作,其實我早就看見方茜慧偷吃好幾塊了,她嘴角還留著一抹醬油色,看起來有些滑稽。
燉的軟爛的排骨湯也端上了桌,肉香、玉米香相融交織清甜美妙。另外還有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豌豆苗,麻辣豬耳朵。當然少不了一小瓶白酒,這是酒館標配。
“叔叔,我不喝酒。”女孩雙眼紅彤彤的,比前天的方茜慧還要紅,閃亮的大眼睛裡霧蒙蒙的一片,眼角一顆凸起的眼淚滴折射出酒館黃色的燈光。
“這個,你爸今天不來嗎?”
“他走了,不會再來了。”
女孩的話讓我呆立當場,那個中年男人我認識但是並不熟悉,細說起來跟我算是同行,不過由於我這菜品不多,主打的也是吃點鹵肉喝點小酒的閑趣,所以與同行之間其實並沒有太大的競爭關系。那個男人經常會來我這兒,不過每次來,他都買醉。
“你爸他怎麽了?”我坐在桌邊,雙臂放在桌子上。
“他…”
他叫賴文斌,燒炭自殺了,年僅40歲。丟下了自己相依為命的女兒奔赴了黃泉路,將自己最後僅剩的700元留給了女兒,此外還留了一百塊給女兒預定了一頓家常菜。
五年前,剛剛離婚的賴文斌找親戚朋友借了七八萬塊錢,在紫石開了一家面積不大的小飯管,奈何飯館剛開業就碰上了修路,這一堵,堵了好幾個月。幾個月後飯館才算正常營業,結果才過一年,又碰上了疫情,疫情反反覆複,原本還有些許起色的生意又是一塌糊塗,作為一個中年人,身上的擔子太重了,這個世界給他的打擊也太大了。
他只能借貸以貸養貸供女兒上學、吃喝、生意周轉。利滾利,債台高築的他為了不拖累女兒,選擇了燒炭自殺。臨死前想到女兒這幾年跟著自己受窮挨餓,便用一百塊預定了這頓家常菜。
原來,開飯館的真的可能吃不上飯。
女孩認真的吃完所有飯菜,一粒米一根菜都沒有剩下,默默的起身離開了酒館,而我還沉浸在那個男人自殺的悲鳴中,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女孩走到馬路上時,我瘋狂的追了出去,不管如何,這一百塊我都不能收,我強迫女孩收下了飯錢。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你父親的選擇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可能走到他這一步,死亡是最好的解脫了吧。你不要怨恨他。”
女孩搖搖頭,雙眼閃現出淚花:“我不怨恨他。”
“嗯,你要好好生活。人死不能複生,可是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以後生活要是有困難就來這個酒館找我。那你現在去哪呢?”
“回學校,明天坐車回奶奶家奔喪。”女孩很堅強,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偶爾控制不住滾落的淚滴。
寒風把我的霓虹招牌吹的吱呀吱呀的亂響,在這空曠的街道上異常難聽。我不能評價這件事,這種事情出現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還是頻頻有這樣的新聞出現,究竟為何,我不能評價,因為我地位不夠。但是,這位父親的選擇卻容不得別人說三道四。
蒼白無力的堅強!奮鬥!努力!等等無需再言,如有希望,誰會選擇墜入深淵。
哎,今天可是一個悲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