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來!衛來!起床了!”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衛來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一頭銀白色的頭髮此時亂得就像是雞窩一樣。
“下來洗漱,真是的,太陽都升的那麽高了,在家也不知道幫忙做家務就知道睡覺!”屋外傳來女人絮絮叨叨的聲音。
衛來慢騰騰地站起身,剛將房門輕輕掩上屋外就傳來了一陣好像公雞打鳴一般地聲音。
“衛來!”
“起來了!起來了!”嚇得他一個激靈,倒是清醒了不少。
草草地洗漱過後,衛來來到客廳,已經早早有一個人坐在餐桌旁。
“早,表哥。”是一個黑色短發帶著黑框眼鏡的男孩。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文質彬彬的。
衛來微微點頭算是問候過了。
看著阿姨端上來的早餐,又是全麥麵包配果醬,這種一百年前就流行的吃法。
“你還想吃什麽好的呀!”阿姨瞪了他一眼,“你那混帳父母把你丟給我,每個月生活費就那麽點,這個月的生活費到現在都沒到呢!天天就知道睡,就知道吃!”
衛來縮縮脖子,隨手抓起桌子上的一片全麥麵包,叼著就跑回房間。
小姨果然是更年期了,衛來腹誹著。
大概是懂事起衛來就被寄養在小姨家,每年是能收到父母送的生日禮物,但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母一面,倒是經常聽小姨說起自己的“混帳”父母,每天不知道忙什麽還賺不到錢。上個月他剛剛高中畢業,他的父母就好像準備讓他自生自滅了,生活費也不管了。
衛來一屁股坐到電腦桌旁,是非常舊的電腦,那種上個世紀的老古董。他的房間不大,就只有一張床,和這台電腦——還是他從同學那裡撿來的。
熟練地打開電腦,鼠標輕點,顯示屏一陣的黑白雪花之後,衛來登錄了自己的遊戲帳號。
雖然是老古董,但還好遊戲還是能打的。
他剛剛上線屏幕上就彈出一個聊天框。對方的名字很簡單,就一個漢字“烈”。頭像是一個火苗。這也是衛來的老熟人了。
“今天好早啊。”烈說。
“沒辦法,”衛來回了一個無奈的表情,“被小姨叫醒了。”
“話說你今天不是要同學聚會麽?怎麽還有時間打遊戲?”
衛來看了看屏幕下方的時鍾,剛早上九點,聚會從中午才開始。
“還早,不著急。”
“可以見到女神了,興奮不?”隔著屏幕衛來都能想象到對方的表情。
“畢業之後也好久都沒見到他們了。”
“其實你也不太想見到他們吧,為什麽要勉強自己去同學聚會?”
衛來敲鍵盤的手頓了頓,但還是誠實地回復道:“我還是想知道她畢業之後去了哪。”
“還真是深情呢,”衛來難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話說回來,你之後準備去哪呢?”
烈這個問題讓衛來有些挫敗。他之前也面試過幾個大學,只是學費實在太昂貴,靠他自己是負擔不起的。開口向小姨要?
衛來搖搖頭。
“還沒想好呢。”
“那就先別想了,上線就打兩局遊戲吧。”烈發來了組隊邀請。
“嗚!”烈在聊天框裡驚呼,“你打遊戲真是太強了,這套技能怎麽放出去的?你怎麽知道對方會向那個方向移動?要不是跟你聯機了這麽多次,我都要舉報你開掛了!”
衛來撇撇嘴,
沒有回復。 電腦配置實在是太低了,顯示屏就像是放ppt一樣,一頁一頁地翻動。
衛來這種預判也是被逼出來的,要是不能預判到對手的移動軌跡,他的動作永遠都只能慢幾拍。
“衛來!”公雞打鳴的聲音又傳來了,“接電話!”
“抱歉,我要掛機一下,小姨叫我。”衛來飛速地在聊天框裡說道。
按理說人工智能高度發達的現代,電話這種老古董早該被淘汰了,可是小姨還是固執地保留著這台古董,沒想到今天還會有人打電話來找他。
“是衛來麽?”電話那邊是一個充滿磁性的男子的聲音,背景中還隱隱約約能聽到敲擊鍵盤的聲音。
“是我。”衛來回應道。
“這裡是阿卡德米學院學生會,我是副會長堀。”
衛來微微皺眉,等著對方下文。
“我是來邀請你,來參加我們晚上開始的入院面試。”
衛來眉頭擰得更緊了,高中都畢業一個月了竟然還有什麽學院這個時候才開始入院面試麽?而且竟然還是主動給他打電話。衛來從本能上就開始懷疑對方。
“抱歉,我今晚有事不能去了。”
對方好像還想說什麽然而衛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誰打來的呀?”小姨問道。
“噢,沒事,就是個詐騙電話。”
“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人電信詐騙。”小姨輕蔑地笑著。
是啊,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人用電話。衛來腹誹。
都2139年了,衛來環顧屋內。
“跟2039年一樣。”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衛來坐回到電腦桌前,剛想回復一下烈,卻發現烈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
“下次一起玩吧。”這是烈留給衛來的最後一句話。
十一點,正好也該出門了。
聚會是在一個非常高檔的酒店,距離衛來住的這個老舊公寓有一段距離。路邊停著不少無人駕駛汽車,衛來看了看自己的帳戶余額,還是選擇了步行。
“呦,”衛來剛剛走到酒店門口就被人叫住了,他轉頭一看,是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青年。西裝筆挺十分修身,相比之下衛來穿的就要簡樸很多了。上身穿著一件灰白色T恤,下面則是一條洗得有些掉色的水藍色長褲。
“這是哪來的土包子,也亂闖今天的酒會,給我丟出去”西服青年玩味地笑著,在他身後竄出兩個帶著黑色墨鏡的保鏢兩步就到了衛來面前,作勢就要將他摁倒在地。衛來向後倒退幾步,眼神變得有些凶厲。
“哎喲,對不起,真是沒看出來,這不是衛來嘛?你也來參加聚會啊!”那個青年又揮了揮手叫住了兩個黑衣保鏢。
衛來的容貌其實並不差。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淺淺的紅潤的光澤,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薄而粉嫩的嘴唇,還有那已經被捋順了的銀白色的短發,修長的身姿甚至顯得有些消瘦。
衛來沒有說話,而是向青年的身後看去,還有幾個人剛從一輛無人駕駛汽車上下來,有說有笑地往裡走。捕捉到一個身影時,他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縮。
“喂,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那個青年擋住他的視線,趾高氣揚地問道。
“不是同學聚會麽?”衛來誠實地回答道。
“嘁,”青年不屑地看著他,“你還是回去吧,這種場合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那人見衛來沒有挪步,哼了一聲便徑自離去。
衛來站在原地,他藍寶石般的眼眸中倒映著一個身影。
她今天真美。衛來從心底裡讚歎。漆黑如瀑的長發散落在腰間,姣好的容顏,一襲雪白長裙更襯得她的肌膚如凝脂一般晶瑩剔透,宛若百花叢中的花仙子一般。若說她是從天上來的女神姐姐,衛來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都然……”衛來嘴唇微微顫抖,聲音微弱,卻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看到與都然並肩而行的那個男子,穿著得體的西裝,很高大很魁梧,而都然正挽著他的手臂宛若小鳥依人。
都然看到衛來也是微微訝異,美麗的眸子一閃一閃的。然而她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便與衛來擦身而過。
原來她喜歡這種的啊……衛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的手臂和腰身。
女神嘛,總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他默默安慰著自己,但心頭難免還是有一些苦澀。
今天應該是有人包了場,雖然衛來也不太清楚,不過好在來的人不算多,他可以找一個角落自己待會兒。
高中三年勉強算得上朋友的也就“烈”了吧。
如果素未謀面的人也能算做朋友的話。衛來自嘲地笑了笑。
衛來雖然知道這次聚會的地點是一家比較高檔的酒店,但這場景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偌大的廳堂,數十個服務生忙碌著。廳堂中整整齊齊擺放著十幾張白色長桌,上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精致菜肴,從中式美食到西餐、法式甜品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名貴的紅酒提供。
這酒光喝一口就夠自己一個月生活費了吧,衛來端著一杯紅酒不禁怎舌。
身穿西裝禮服的男女則或三五成群談笑風生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一群剛剛從校園裡走出的青年男女,此時就像電視劇裡的上層人物那樣社交著。衛來躲在角落裡把場內的一切收入眼簾。
雖然都是零星聚在一起,但隱隱約約有個中心,而那個中心也是他最關注的——都然和那個男人。
他好像明白進門的時候那個青年為什麽說今天這個場合不是他呆的地方——這確實不像是同學聚會。除了有他面熟的部分同學之外貌似還有不少生面孔,都然身邊的男人也是生面孔之一。
“是誰告訴我今天是同學聚會來著?”衛來有點騎虎難下,看樣子來的同學也只有三分之一不到,應該不是通知了所有人的小圈子聚會。
不過若要是能就這麽躲在角落裡等到聚會結束也不是不行。他默默端起高腳杯,粉嫩的嘴唇淺淺地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有意無意地看向那個方向。
“喂,那邊的小子,別偷懶!”一個服務生朝著衛來喊道。顯然,他被當成了偷懶的服務員,“怎麽穿成這樣就來工作了!”那個服務生徑直朝他走來,眼神中充滿了不滿。
衛來端起酒杯的手抬起又放下,嘴唇張了張卻不知道怎麽解釋。
“各位!”所幸沒讓他太為難,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這邊的對話。
廳堂中央一個身穿黑色西裝打著淺粉色領帶的生面孔男人笑眯眯地說著。他的話瞬間引起了廳堂內所有人的注意。
男人似乎對這個反應很滿意,他眯著眼笑著點了點頭。
“今天邀請大家到這裡來是為了兩件事,”他的聲音很洪亮,即使是衛來躲在角落裡都聽得很清楚。
“一個是祝福我們鴻泰集團的公子李青與都世家的都然小姐情投意合,”男子將手指向都然的那個方向。
原來他叫李青啊。衛來心裡想著,這趟也沒算白來,好歹知道了都然身邊的人是誰。
輸的明明白白。他安慰著,雖然也明白自己就從沒進入過賽道。
都然可能是喝了紅酒的緣故,憐若桃花,粉嫩的臉旁愈發嬌俏可人。她雙手抱住身旁高大男子的手臂,輕輕地靠在他的肩頭,臉上的笑容很燦爛。
“嗚!祝李青大哥和都然嫂子白頭到老!”有人起哄,有人端起酒杯,李青微笑著一一回敬。
真好。衛來心裡想著。這個李青看上去也不錯,再看著都然幸福的模樣。或許自己這個初戀並不算太差。
雖然初戀就是單戀。
衛來也端起酒杯,朝著李青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後淺淺的抿了一口。讓他沒想到的是,李青貌似也察覺到了他,朝著他微微抬了抬酒杯。
畢竟還是剛出校園的孩子,幾口紅酒就讓衛來白皙的臉旁泛起一抹紅暈。
“另一件事,”中央的那個打著粉色領帶的男人繼續說著,“各位都是李青大哥和都然小姐的好友,借著今天的機會大家彼此交個朋友,以後說不定就是事業上的貴人。”
是上層公子小姐的交際圈啊。衛來恍然,他果然很多余。
按理說衛來這種人,能上一個高中都算謝天謝地,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初中剛畢業的那一天一份錄取通知書就送到了他手上,是京都圈最知名的貴族學校華夏中學。他一度懷疑是不是他那神秘的老爸老媽安排的,但現在想想,他老爸老媽怎麽也不可能跟這種貴族子弟混在一起才是。
所以,除了撞大運他也沒什麽理由解釋為什麽他會被這麽一所貴族高中錄取。當時想著說不定能交一兩個發達朋友,現在看來倒是他想多了。
說後悔吧,倒也不算後悔。誰知道如果他選擇一個一般高中又會發生什麽呢?
“既然如此,那各位互換個聯系方式吧。”一個聲音打斷了衛來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去,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是在門口就攔住他的那個同學,而那個青年也正笑眯眯地看向他。
青年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精巧的圓形白色物件輕輕塞進耳朵,一個光學屏幕便憑空出現。是最新款的微型一體式通訊設備。簡單來說,就是不需要手動控制,只要塞進耳朵就可以通過大腦意識實現打電話收發消息甚至打遊戲等諸多功能。比起一百年前的語音助手方便了不知道多少倍。當然像是這麽高端的設備,衛來是絕對買不起的。
倒是沒有人反對他的主張,所有人都摸出自己的微型設備塞入耳朵。短短的一瞬間便實現了信息的交換。
“衛來,好不容易來一趟,你也跟大家交個朋友嘛。”那個青年促狹地笑著,對著衛來說道。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衛來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向都然的方向望去,然而他更緊張地發現,都然也正在好奇地看著他。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此時因為酒意顯得有些迷離。
“不好意思,我今天沒帶。”衛來尷尬地笑了笑。
“欸,這就不對了,不是說好了聚會的嗎?聚會還有人會不帶‘一體機’的麽?”那男青年笑著說。
真是,明明是同學,要起命來比陌生人都要狠。衛來察覺到四周玩味的目光,他再看向李青,卻發現李青似乎毫不在意,端起酒杯慢慢飲著酒,如同看戲一般看著眼前的一切。
“是我們這些人不配讓您交往對麽?”索性不給衛來留余地了。
“別這樣小六。”一個男生走出來,阻止了那個叫做小六的青年。衛來沒來由得對這個面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男生產生了好感。
“我們都知道,衛來是買不起一體機的嘛,他沒有惡意。”
衛來就感覺自己好像是被人脫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一樣,四周的目光從玩味漸漸變成了不屑。
“真是的,什麽人啊也亂闖酒會。”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土包子。”
“就是就是,跟這種人一起喝酒,簡直讓人反胃。”
“噓,李少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衛來頭上的汗更密了。
李青卻不知道何時已經走到廳堂中央,他拍了拍手,屋內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
“不好意思各位,今天是我安排不周。為了彌補各位,大家聊天品酒盡興之後,我願意帶各位參觀並體驗我們鴻泰集團最新的研發成果——完全浸入式設備,簡稱CI。這項研發成果會完全顛覆現有的所有社交、娛樂乃至餐飲習慣!”李青大聲宣布,面帶紅光。
“不是吧,最新研發成果!”
“竟然在這裡宣布了!”
“我們會是第一批體驗者嗎?”
彌補嗎?衛來扯了扯嘴角。
“另外,衛來,如果你想來的話,我想我應該再贈送你一台一體機,畢竟新的研發成果是與一體機成套使用的。”李青笑眯眯地說道。
“不是吧,就這種人還有臉皮一起參觀?”
“就是,他也配。”
“可能體驗過之後,這輩子都碰不到這種東西了吧。”
“別這樣說,沒準幾十年之後有新的研發成果這玩意就過氣了呢,說不定到時候垃圾桶裡能撿到。”
衛來的嘴張了張,有心想抬腳離開。
“衛來,我跟你說過,今天,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小六又跳了出來,“不過你來都來了,不準備給大家道個歉麽?”
“為什麽我要道歉?”衛來下意識問道。
“為什麽?”小六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不禁哈哈大笑,“為什麽?就因為你在這裡壞了各位的興致。”淺淺的酒意爬上了小六的臉,讓他的臉看上去十分紅潤。
“衛來,”四周又是議論紛紛,李青看著他,那眼神好像是在說,別讓我為難。
或許,我這種人的出現就是錯誤吧,也許出生都是錯誤。衛來腦海裡一瞬間閃過了小姨的身影還有那個文質彬彬坐在桌前吃早餐的少年。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都然,白衣飄飄的都然,還是那麽美。只是啊。
和李青一樣的眼神。衛來苦澀地笑了笑。
果然啊,我就是個錯誤。
“對……”他低下頭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低著頭幹嘛,你不是已經在這裡呆了好久了嗎?”小六尖聲叫道,“要不要跪下再磕個頭啊!”
審視的目光。衛來甚至不敢再與李青對視,不愧是貴公子,站在那裡就要讓人膝蓋發軟。
喝了人家那麽多名貴的酒,跪一下應該也不虧吧。他心裡這麽想著。
“我說小衛,不是說好了要一起玩的麽?怎麽不帶上我?”卻是這時門外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