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洲城離俞口縣足有幾十裡地,中途還不時會遇到土匪劫道,所以尋常的旅人商販們大多會結伴而行,或者索性等官家的商隊來往采買時再跟隨前往。
許傅和幾個親信騎馬走在前面,麾下三十名鄉勇兵卒列隊跟隨其後。
鄉勇們穿著綠營軍的衣服,肩上扛著陶矛,倒是和真正的官兵一般無二。甚至,因為走了幾天正步的緣故,隊形竟比真正的官軍還要整齊,雄赳赳氣昂昂便出了縣城。
許殺神現在可是縣裡的名人,他梟首的土匪腦袋已經從拉滿整整一車,風傳至拉滿整整兩車,故而得了個殺神的名號。再傳下去,說不定還能治小兒夜啼。
見許傅帶隊出城,人們議論紛紛,以為他又要去剿匪。多方打聽,才知道部隊是要去瑜洲城公乾,一時間後面竟也跟了一大幫商販和旅人,好不熱鬧。
鄉勇兵卒們在許宅裡憋了好久,今天終於能出來透透氣,還搖身一變成了真正的官軍,不由得士氣高漲,一路喊著“一二一”的口號,惹得跟在後面的商販和旅人們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瑜洲城走了半日就到。現在太陽還未下山,聲勢浩大的隊伍老遠就引起守城官兵的注意,探馬往返幾回,守城的兵丁也不敢做主,硬著頭皮請許傅稍等片刻,前去稟報府台老爺。
跟在身後的商販和旅人們進了城,許傅帶著麾下等在城外,望著瑜洲城門上那熟悉的牌匾,還有遠處瓷嶺蛛網一樣的銀色光焰,一時感慨良多。
上次從這裡出來時,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誰想竟然搖身一變,就從留學生變成了郜州府的鄉勇團練使。也不知再下一次來,又會是什麽光景?
正感慨間,城門忽然洞開,一個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在衙役們的前呼後擁下,來到城外,自稱是范府丞,向著許傅見禮。
待范府丞問清來人竟是郜州府鄉勇團練使,掌一營之兵,又看過馮大人親手寫的委任狀後,面色愈發恭敬,忙將許傅讓入城中,還要向府台老爺引見。
原來,這瑜洲城雖說是大順朝最早開放的通商口岸之一,商業繁華,但也不過佔了個地理之便,幾年前由縣改製而來,無論是面積還是人口,都比郜州府那等大府城先天低了一等。
瑜洲城內也有一營綠營軍,卻全歸海關署節製。論官職,海關道還要比府台大上幾分,所以想要綠營軍的老爺們撇下稅錢去剿匪,是萬萬不可能的。
因此,自從聽說郜州府要操練鄉勇,以禦匪患後,瑜洲城上下竟然也翹首以盼,巴不得能趕緊操練有成,將沿途的匪患通通乂除。
今天,范府丞竟然見到了活生生的郜州府鄉勇團練使站在自己面前,頓覺喜從天降。而且,看他們軍容整齊,還背著幾把洋槍,不由更加敬畏信服。
言語間許傅已經明白了個大概,他拱了拱手,推辭道:
“范大人不必客氣!郜州和瑜洲親如兄弟,本就該守望相助。只是,在下此次來是為私事,不過帶了一隊人馬,乾不得什麽大事。再者,我這個鄉勇團練使也是剛剛上任,百廢待興,錢糧欠缺,短時間內怕是無暇分身。等下次來時,再去拜會府台大人!”
范府丞聽明白了許傅的弦外之音,不過是錢糧二字,當即點頭,回府稟告自家大人不提。
且說許傅帶人進了城,沿街問了幾句路,便直奔老管家說的煙花作坊。
作坊不在城內,而在較為偏僻的城郊,佔了好大地盤,
看起來規模不小,怪不得不願去俞口縣。 聽說一隊兵爺找上門來,掌櫃的也不敢怠慢,趕忙裝上幾吊彩釉錢,親自出來相迎。他的左腿不知是不是被炸的,一瘸一拐腋下拄著個拐棍。
“你他娘的就是王掌櫃?”
掌櫃的還未來得及開口,陳二狗就一步竄出來,指著他劈頭蓋臉罵道。
王掌櫃心中一沉,暗道聲不好,今天的事怕是沒法善了,趕忙向夥計使個眼色,讓他快去衙門裡尋相好的捕頭來救場,一邊笑呵呵問道:
“這位軍爺,在下姓王,是這裡的掌櫃,不知道軍爺有何貴乾?小老兒先給您賠個禮!請您笑納!”
說罷,便從袖裡掏出一吊彩釉錢雙手奉上。
“去你娘的!”
誰知陳二狗絲毫不領情,也不去拿錢,拉著個臉繼續罵道:“你個老烏龜,敬酒不吃吃罰酒!好言請你去俞口還不肯,誰給你的狗膽!今個兒,非把你這個作坊砸個稀巴爛!”
說罷,擼起袖子來作勢就要衝進去打砸。
俞口?王掌櫃腦子轉得飛快,忽然記起來前幾日是有一人來找過他,自稱是俞口許家的人,讓他將作坊搬到俞口去。可是自己在瑜洲城混得滋潤,城外匪患又這麽重,去哪門子的俞口?
“誤會!真是天大的誤會!”
王掌櫃慌忙拉住陳二狗,一臉陪笑道:“軍爺也看見了,小老兒腿有殘疾,又擔心路上遇到土匪,所以才忍痛未去。誤會!實在是誤會!”
陳二狗不依不饒,還要再罵時,許傅忽然開口了:
“陳二狗。”
聽許傅發話,陳二狗立馬立正,一言不發地退了回去。
王掌櫃心中一凜,看向這個說話的年輕人,明白他就是這裡面主事的。
“這位軍爺——”
他正要斟酌著開口,就見許傅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拱了拱手道:
“王掌櫃,在下禦下無方,讓您見笑了。”
“不敢,不敢。”
這話說的客氣,但是不知為何,卻比陳二狗的大罵還要讓王掌櫃感到壓力,慌忙搖頭。
許傅微微一笑,接著道:
“在下是郜州府鄉勇團練使許傅,前幾日俞口找您的人就是我派的,想跟王掌櫃的談一談生意。不想王掌櫃腿腳不便,今日便冒昧上門拜訪,還請勿怪!”
聽完這話,王掌櫃的冷汗就從額頭滾了下來。這人竟然還是個郜州府中的官爺!真個邪門,瑜洲城裡這麽多商戶,有錢的比比皆是,怎麽偏偏盯上了自家呢?!
他隻好硬著頭皮道:“這位官爺,不知您看上了什麽,小老兒定當孝敬!”
然而許傅卻搖了搖頭:“王掌櫃,我說過了,這次來是談生意的。您這兒的煙花都有哪些?放來讓我看看!”
王掌櫃心中疑惑,不知這位軍爺到底是何意,若真是購買煙花又何需這麽大費周折?但好在還沒撕破臉皮,隻好將這些兵爺們俱都請進去,讓夥計從庫房裡將煙花取來,一一在院子裡點燃。
這裡的煙花足有幾十種,種類比地球上還要豐富些。
許傅看完連連點頭,又拉著王掌櫃問了許多奇怪的問題,譬如有沒有威力更大一些的煙花,有沒有輕輕一打就能炸開的煙花,有沒有點燃後過段時間才炸的煙花……
王掌櫃真個是丈二摸不著頭腦,但還是一五一十地答了,哪些有哪些有沒有,包括自己這煙花都需要哪些原料,是哪裡產的,好不好買,還有哪家造的煙花更好些……
這位官爺是想搶自己的生意麽?他越答越奇怪,可是煙花生意利薄,搶來又有什麽用?
“很好。”
許傅點了點頭,看起來頗為滿意:“你們接下來一年的煙花我都承包了。開個價吧!”
“什麽?”
王掌櫃被嚇了一跳,盯著這位爺看了半晌,對方好像也不是在消遣自己。
“是誰在鬧事啊!”
王掌櫃正躊躇報價間,就聽院外傳來個拿腔作勢的公鴨嗓音,臉色一變暗道聲糟糕。
來人正是剛剛讓夥計去請的捕頭,那時還不知面前這位爺竟然是個官。
“是——”
捕頭跨進院內,瞅見許傅立馬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再也說不出話來。早些時候,他可是陪著范府丞去迎接這位大爺的,誰知——
“是您老人家啊!”
捕快立馬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心思飛轉,既然王掌櫃找自己來鏟事,定是不認得這位大爺,那麽……
他迅速轉過頭,叉腰對著王掌櫃擺起譜來:“這位大人是府台大人的貴客,你可要讓他好生滿意嘍,否則,仔細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