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子安是許富的狐朋狗友,兩人算是同鄉,又在一起留學,嚴格來說左子安還比許富早去一年,稱得上是學長。
可是,這貨也不是什麽好鳥,整日隻知吃喝嫖賭,還早許富半年被開除滾蛋回家。好在他老子也不圖他拿個什麽學位,學一學西洋話,認些西洋朋友,對家裡的生意有幫助就成。
昔日玩伴,親密無間。今日相見,卻已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敢再相認。
見許富認出自己,左子安猶如喝了蜜水,心花怒放,搓了搓手道:“好你個許有財,真有你的,竟然搖身一變成了軍爺!”
左掌櫃見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竟與團練使大人是故交,也是喜不自勝,直歎祖宗顯靈,慌忙搶先一步上前道:
“哎呀!竟然是賢侄!差點沒認出來,罪過!罪過!賢侄來瑜州城怎的還住酒樓?招待不周!實在是我們左家招待不周!還請移駕府上,讓我好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許傅推辭一番,左子安此時也膽子大了,拉著許傅擠眉弄眼,要與他好好敘舊。許傅稍一思索,接下來還要賺這些人的錢,也就答應了。
左家原是做布匹生意的,瑜州城變成通商口岸後,有洋人主動找上門,要合夥做外貿,生意逐漸越做越大。
現在城外有土匪,絲綢布匹進不來,洋人的貨也出不去,左家真是心急如焚,見有團練使的門路可以攀,如何能不上心?
少不得又是一番招待,酒足飯飽後,左子安開始興高采烈地拉著許傅敘舊,直比他自己當了團練使還要高興。
“嗝!有財,真有你的!打之前我就看出來,你小子是個乾大事的人,今日果然應驗!”
左子安醉醺醺打了個酒嗝,一個勁感慨道。
許傅努力梳理著記憶碎片,想要回憶起他們在一起的留學時光,好找些話題,也不至於露餡。可回憶半天,卻愕然發現,記憶裡那段時光竟然都很模糊,甚至還有不少空白。
仿佛,遺忘了些什麽。
左子安又打了個酒嗝,絮絮叨叨道:
“嗝!英雄何處不青山。那幫人還幸災樂禍,說什麽你把洋妞肚子搞大,惹出災禍怕是回不來,他們懂個屁!能搞上洋妞,說明你有能耐。我看,他們就是嫉妒!”
什麽?!
許傅先是一怔,這才反應過來什麽把洋妞肚子搞大、惹出災禍是在說自己。
可是,自己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想努力回憶起什麽,卻感覺腦袋仿佛被人敲了一悶棍,模糊的畫面閃過,但死活就是想不起來。
“子安,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許傅沉聲問道。
“這話——”
左子安見許傅臉色不大好,頓時心中一驚,酒也醒了大半,發覺剛剛說話孟浪了,趕忙賠禮道:
“哎呀!喝醉了,喝醉了,酒後失言,有財兄千萬莫要放在心上!”
許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擠眉弄眼道:“你我兄弟間還用如此客氣麽?只是老兄你半年前就被開除回國了,怎麽會曉得那邊的事?”
左子安見許傅也不怪罪,漸漸放下心來,憤憤道:“還能有誰,同窗會的人唄!他們有人前段時間告假回來說的。那幫家夥,真以為自己是飛上枝頭的鳳凰麽,如此瞧不起咱!”
同窗會……許傅皺眉想了想,倒是有些印象。
所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同窗會的全稱是大順越州留洋同窗互助會,
都是越州各地留洋的學生組成,彼此稱呼老鄉。 其他幾州自然也有同窗會,但是彼此間各有親疏,涇渭分明,有幾個州的同窗會甚至彼此交惡,還不如與洋人們親切。
在越州的同窗會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官老爺家出身的自然是高高在上,接下來是那些出身不錯又學業優秀的。像許傅和左子安這種沒權沒勢,又不學無術被開除的,自然是處在鄙視鏈最底端。
同窗會……
許傅的心思漸漸活泛起來,什麽洋妞、搞大肚子之類的暫且放在一邊。
既然想不起來,那索性就先不想了。
反正遠在大洋彼岸,還能找上門來不成?況且許富當初能安全踏上回國的渡輪,說明麻煩也應當不是很大。
倒是這個同窗會,是個藏在眼前的資源礦。萬一真能撿漏到什麽人才呢?如果是有對西方工業了解的,或許能和地球科技相互印證,真研究出些什麽東西也不一定。
許傅寬慰了滿肚牢騷的左子安幾句,開始套他的話,詢問同窗會裡有沒有學成歸國的同鄉,現在又在何處高就?
左子安搜腸刮肚一番,說了幾個人名, 都出生世家,不是在哪裡候補實缺,就是已經接手了家族生意,不可能看上許傅這個名不副實的鄉勇團練使。
見許傅低頭不語,左子安撓撓頭,忽然眼睛一亮道:“有財你現在既然當了軍爺,我倒是想起個人來。這人現在就在瑜洲城裡,只是混得不怎麽樣。”
“哦?說來聽聽。”
左子安清清嗓子,有些幸災樂禍道:
“孫迎城你還記不記得?這人說起來比咱們還要早幾屆,據說是巡撫大人派出的公費留學生,念的是什麽陸軍學院,將來也是要做軍官的。只是這位老兄點背,粗心弄壞一條腿,成了個跛子,巡撫大人知道後撤了資助,這位老兄也就只能回國。他家出生貧寒,又乾不得體力活,隻好在街上乾些替人捉筆訃告書信的雜活。”
陸軍學院!
許傅眼睛一亮,這不正是自己需要的人才麽,沒想還有意外收獲!
“有點意思。明日子安可要為我引薦一番。”
“好說!”
左子安滿口應承下來,同時心中又有些感慨:
自己這位夥伴真是變了許多,簡直像換了個人。若是往日,定是商議明天去哪家青樓賭場,倒是有些懷念那段單純而美好的時光……
翌日清晨,許傅早早起來,催促左子安帶他去找那位孫迎城。左子安正睡得迷糊,但是也不敢推脫,兩人草草吃了些早點便出門上街。
走了沒多久,就見路口處擺著個攤子,上面寫著代筆訃告書信的價格,旁邊還草草畫著筆在紙上寫字的圖,以防顧客不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