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傅領著麾下自打天色剛剛放亮,就從黑虎山出發,前往瑜洲城請功領賞。大勝之下,全軍士氣高昂,日上三竿時便趕到瑜洲城下。
郜州鄉勇拐騙剿匪募捐款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但還是有人抱著一絲僥幸,天天去城門口望風,盼望著那六十兵卒回來守護城門,然後郜州的鄉勇大軍開拔去剿匪。
慢慢的,城門口竟然也聚起一攤子閑人,整日盤著辮子,蹲在路邊喝茶打牌,美其名曰“共赴時艱”。
這天日上三竿,已經有不少閑人打著哈欠趕來赴約,一溜排開的牌局,有扎麻雀,有掀天牛,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一個賣紅茶的小攤子,爐火燒得很旺,茶博士肩上搭著白抹布,手中拎著雪白瓦亮的陶瓷小壺,在牌局間走得勤快。他還不時走出城外,手搭在眼前裝模作樣地張望一陣,然後進城給這群閑人們報信。
“來了!來了!”
正熱熱鬧鬧間,就見這位茶博士突然慌慌張張從城外跑進來,肩上搭著的白抹布倉促間也不知落到了哪裡。
吵嚷的牌局霎時一靜。諸位閑人老爺抬起頭,連忙問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慢慢道來!可是那六十名護城的兵爺來了?”
“不是!不是!”
茶博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下腰扶著膝蓋直喘氣。
“啊!那定是土匪打上門來了!”
有人忽然驚呼一聲,扔下手中眼看要輸的牌,忙不迭撒腿就跑,惹得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是鄉勇大軍來了!捆著不少土匪哩!”
茶博士好不容易喘了口囫圇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鄉勇大軍?捆著土匪?難道已經剿匪成功了?閑人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敢相信。
守城的兵丁比他們反應更快,只見一個人飛也似奔入城內。不多時,范府丞身後簇擁著一班衙役趕到城門,稍一張望,就喜笑顏開地迎了出去。
接著,就聽得城外響起一陣齊刷刷的腳步聲,就像是鼓點子一樣踏在人們心頭。是那群郜州鄉勇的招牌動作,閑人老爺們紛紛點頭。
當——
兩排衙役開道走入城中,敲打著手中瓷鑼,發出清脆而悠揚的聲音:
“大捷!剿匪大捷!”
衙役們高聲報喜,眉飛色舞,神氣十足,活脫脫像是自己個兒打了大勝仗。
閑人老爺們慌忙站到路邊,讓開道來,伸長脖子往城門外瞅。
幾個騎兵跟著進來,後面是殺氣騰騰的鄉勇,他們中間推著五台什麽車,被黑布緊緊蓋住,看不出是什麽來。
不過這都不是什麽重點,重點是那幾顆掛在馬脖子下的腦袋,還有一溜被捆著的土匪,以及滿車的凶器、贓物,兩個哭哭啼啼的女人。
“打死他!”
不知是誰開的頭,拿起茶盞將裡面的茶水朝著土匪們身上潑了過去,還不住地吐口水,一個個義憤填膺,仿佛都與土匪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茶攤子的老板偷偷抹抹眼淚,自己的剿匪募款總算沒有白掏,真是青天開眼,這群天殺的直娘賊!
“剿匪大勝!”
“快上街看土匪啊!”
爆炸性的消息在瑜洲城裡瘋傳,不明所以的人們紛紛湧上街頭,順著鑼響和歡呼尋去,一時萬人空巷。
只見府台李大人不知何時也騎了頭高頭大馬,和許傅說說笑笑,並駕齊驅,得意間恰如那金榜有題名,他鄉遇故知。
李大人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一張白面皮也漲得通紅。 本來這兩日郜州鄉勇爽約,讓他好生氣惱,城中討要剿匪募款的人又整天嗡嗡嗡如同蒼蠅一樣,讓他都忍不住要向郜州府的馮大人寫一本參折了,誰想今日竟然能等到這好事!
詳細一問,才知有兵法虛實一說,方才恍然,不由對許傅真的生出幾分敬佩來。
想他李大人,雖然也捐官,也斂財,但一顆心還是紅的,從未草菅人命過,也沒有為了錢逼得人家賣兒賣女過。
李大人有時甚至會想,假若海晏河清,天下開明,自己也許會成為一名廉臣乾吏也不一定。怎奈世道如此,官場如斯,自己恰如那婊子,入了青樓,如何好再立牌坊?
可是面前這位團練使跟別人不一樣。
李大人暗暗稱奇,不知為何,竟升起種惺惺相惜之感。這人雖然也貪財,但卻是真正有本事的,跟自己之前認識的那些總爺們都不同。
放著流水買賣不做,竟然要去拚著命剿匪,還真讓他剿成了!
貪財對得起上官,乾事對得起百姓,人才啊!
心中感慨著,李大人也與許傅漸漸交心起來。
兩人騎著高頭大馬,說說笑笑,不覺已經在瑜洲城裡巡街一圈。又轉一圈徑直回了府台衙門,一應土匪贓物全都交訖,連帶那兩個哭哭啼啼的女人也送了出去尋她們的家人。
滿城百姓,連同那些洋人們聽說城外匪患剿清,可以暢通無阻,全都發自內心的高興。
這趟風頭出得著實得意,李大人意猶未盡,又在一品香舉辦起慶功宴,邀請滿城富商全來相賀。
許傅自無不可,觥籌交錯間很快成了宴會的焦點,儼然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左子安跟在許傅身後,也與有榮焉,喝得酩酊大醉,一會哭一會笑。
這一鬧直直鬧到下午時分,許傅借口還要返回俞口才得脫身。
李大人也無比爽快,將籌款按照三七分原原本本給了許傅,前前後後共有兩千吊彩釉錢,實在是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鄉勇們雄赳赳,氣昂昂,得勝還家,太陽快要落山時終於趕到俞口縣。
還未進縣城大門,家裡的一個仆人老遠瞅見,慌慌張張跑了過來,心急火燎道:“少爺!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麽事?慢慢講來。”
許傅正春風得意,見了家人如此慌張模樣,眼睛一瞪問道。
仆人帶著哭腔喊道:“縣太爺升堂,將老管家提去審問了!”
“什麽?!”
許傅心中咯噔一聲,連忙問道:“升堂為的是什麽事?”
那仆人忽然打了個哆嗦,然後見鬼一樣四下看看,顫聲道:“聽說,聽說招財回來了!”
招財?
許傅一怔,那日晚上,槍殺許六郎的場景再次浮現。
招財回來了?可是即便他真的回來,為什麽不去找老管家,反倒是婁縣令升堂提審?
古怪!太古怪了!這是來者不善啊,莫非,是馮大人的手段麽?
許傅不敢掉以輕心,喚過陳二狗,附耳低語幾句,見他騎馬揚鞭而去,這才整軍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