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縣令師爺出身,不僅公文訴訟純熟,手段更是了得,縱橫官場十余載,就算是黑的也能給說成白的,對付這幫泥腿子豈不更是手到擒來?
鄉民們面面相覷,哪裡知道這個關節?只是撲在地上一個勁喊冤。
婁縣令讓衙役們將剛剛發的撫恤一一奪回,還給鄉民們套上枷鎖,揚言就要下獄。
鄉民們跪倒一片,磕頭求饒不已。
婁縣令似乎動了惻隱之心,長歎幾聲,將閑雜人等都趕出堂外,這才說道:
“也罷,看在你們都是本官治下子民的份上,本官就為你們指一條生路吧!非但不用再下獄,還有撫恤可拿!”
鄉民們此時已經慌了神,聽縣太爺如此開恩,又一齊磕頭道謝。
只見婁縣令捋了捋胡子,眼珠子一轉,笑眯眯道:
“你們的狀子上寫的是鄉勇們行凶,可是又找不出證見。如此一來,就只能將所有罪狀都推到土匪頭上。這樣,你們重新寫一份訴狀,就說土匪如何放火殺人,糟蹋妻女,求本縣替你們申冤。本縣拿著你們的狀子,去求調度使大人出兵。”
鄉民們聽了,面面相覷。
只聽婁縣令接著道:“只是這其中有個關竅,我和調度使大人賣力為你們平匪,你們做百姓的就不表示表示麽?”
鄉民們哭道:“大老爺,我們已經遭了土匪,哪裡還能拿出錢?”
婁縣令聽了這話,把眼睛一瞪,仿佛受到莫大的侮辱,喝道:
“誰要你們的錢呢?這話說的,難道我們是那種貪財的汙吏麽?你們幾家合夥,孝敬幾把萬民傘不就得了!”
眾鄉民聽了無法,隻得謝恩下去。
其間有一個妻女被糟蹋的人實在氣不過,心裡道,是那個什麽王大人的手下做惡,不去懲罰凶手,反倒讓自己給他送什麽萬民傘,歌功頌德,天底下還有這種道理麽?!聽人說之前的團練使許傅倒是個剿匪的猛將,為何不如求他?
如此想著,離了眾人,打聽著一路直奔許傅的校場而去。
許傅的校場中,幾人聽了這漢子的哭訴,全都面色陰沉,王老虎更是氣的立馬就要拿刀去砍了那個姓婁的和他本家。
幾人雖然也知道剿匪調度使王大人麾下鬧出事情,可是萬萬沒想到,這班人竟然如此無恥。
孫迎城心中更為懊悔,這本是他的主意,沒想出了這麽大岔子,心中一發狠,冷笑道:
“既然他們想要萬民傘,那麽我們乾脆將計就計,送他們兩把好了。”
說罷,又向著許傅附耳低語,許傅聽罷,默然地點點頭,算是應允。
孫迎城得令,向著這個來哭訴的漢子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說了一番,漢子聽說能為他報仇,不由大喜,歡歡喜喜地回去了。
又過了兩日,鄉民們的萬民傘終於做好了,但是卻不肯送過來,只是向婁縣令央求,讓兩位大人再帶兵來剿一遭匪,好掃掃晦氣,到時正好將萬民傘一齊送出。
婁縣令和王大人商量,鄉民們翻供的訴狀已經歸案,這件事就算是做成了鐵案,任他們再怎麽鬧也無濟於事,於是也就欣然許諾,到時大軍壓境,他們若是拿不出萬民傘,自然有他們的好看。
如此計較,兩人真就騎了高頭大馬,領了隊伍,興高采烈,耀武揚威而來。
遭難的莊子比較偏僻,離縣城很有些距離,大軍快到時,猛然發現那村莊裡面竟然燃著黑煙。
幾個村民探出頭,
忽然嗞哇亂叫,連道什麽土匪來了,四下逃竄。 “上啊!剿土匪!”
後面跟著的一百鄉勇忽然齊齊發聲狠,推搡著上前,直把兩位大人和十余名綠營兵的退路給堵得死死的。
四面八方埋伏的土匪從莊子裡湧出,有人手中還拿著步槍,直把婁王兩位大人,和麾下十余名綠營兵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轉頭要跑,卻被鄉勇們給圍住了。
王大人揮舞著馬鞭,直直向著鄉勇們的臉上抽去:
“讓開!本官的將令,通通讓開!”
可是那些鄉勇們卻仿佛什麽都沒聽到,絲毫也不退讓,眼睛裡還迸發出憤怒和仇恨。
他們也是鄉民,對這幫鄉親的遭遇感同身受。
完了!
王大人和婁縣令見狀面色煞白,明白過來原來這是一個陷阱,調轉馬頭就要各自逃竄,可是那些鄉勇竟然組成人牆,將他們困得絲毫動彈不得。
趁著這檔子功夫,土匪們也都蜂湧了過來,他們和這班鄉勇仿佛互相認識,只是對著兩位大人和十幾名綠營兵下手。
戰鬥很快結束,噩耗迅速瘋傳起來,兩位大人帶兵外出剿匪,結果受到悍匪許六郎伏擊,兩位大人身先士卒,帶頭衝鋒,紛紛戰死,但是也拚著性命殺了十幾個土匪。
這消息實在古怪的很,兩位大人又不是武將,怎麽會帶頭衝鋒呢?
但是沒多久,人們的注意力又轉移了。剿匪調度使連同縣令都戰死了,俞口縣很快就群龍無首,土匪們幾次兵臨城下,搞得人心惶惶。
幾個土紳合計一番, 終於想起許傅的好處,最後一起去找他,請他出山剿匪。
許傅一直縮在城外校場,對俞口縣的情況洞若觀火。見土紳們來請他出山,只是安慰,卻不答應,直推說沒有馮大人的調令,他也不敢擅動雲雲。
土紳們會意,回轉縣裡商量著給馮大人寫聯名信。
先是把婁縣令和王大人狠狠地罵了一頓,說他們如何魚肉鄉裡,坑騙土紳們的剿匪募捐款,又如何無能,剿匪不成,反而將自己給剿死了。
接著,才稱讚許傅數次剿匪大勝,是一員不可多得的良將英材,一致要求許傅入主俞口,保境安民,否則就要請願到巡撫那裡了。
方此時,郜州府上下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迎接第一帝國伯爵到訪,馮大人聽到後院起火的消息,差點沒氣暈過去。
他曉得這中間或許有些蹊蹺,但是現在時間敏感,隻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息事寧人再說。沒辦法寫了調令,讓許傅也兼了俞口縣令一職,一定要保地方安寧無事才好。
消息傳到俞口,全縣上下無不奔走相告。那些個土匪們似乎也聽見風聲,竟然逃得連影子都不見了。
校場裡,許傅接過信使手中的調令,看罷讓人拉出兩口棺材,把個信使嚇得面色鐵青,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聽到什麽“棺材裡裝著兩位大人的屍骨,還請一起帶去”的話,信使這才松了口氣。
末了,許傅又歎了口氣,道:
“還有這兩把萬民傘也請一起帶著,在兩位大人墳頭燒了吧,他們這也算是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