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尷尬的小英雄聽著他阿媽的呼喊聲越來越近,又被同伴仇視的目光相逼,臉紅也不濟事了,終於哇地一下哭了出來。
這下軍心渙散,不知所措竟然瞬間就爬上了所有毛頭的臉。賓馬已經惱羞成怒了。他狠狠地盯了一眼爛簸箕,直接越過他跳上了船。船雖夠大,左右舷都被蛀了幾個洞,右邊有一根艦板被船槳經年摩擦,斷成了兩截,只有一半還在船身上掛著。船艙的茅草浸透了馬尿,大概沒有再乾的一天。也不知是不是船底漏水,賓馬一跳上來,船底突然貼臉飛起一陣水花。等賓馬穩住船身,追趕毛頭的大手已經近在咫尺了。
童子軍們個個都一臉迷糊,一邊是賓馬不停的招呼他們上船,就好像跳上船就逃脫了樣。另一邊是阿爹阿媽大罵著的呵斥,這聲音不免讓人聯想起柴禾棍棒皮鞭之流。膽小的兩個已經跟著哭起來。賓馬急得眼冒金星,今早來的時候他胸有成竹好似一個將軍,事到臨頭卻誰也指使不動。都怪那個該死的查乾!
賓馬轉過頭,查乾那雙賊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
查乾突然起身。這個老家夥一步跨上船頭,也不轉身。背對著栓船的纜樁反手一甩,樁上的系繩本來沒有幾圈,就這麽全部褪下來。在所有童子軍的愕然中,查乾已經把兩條槳逮在手裡,使勁地朝下壓了去。船底發出一聲嗚咽,賓馬回過神時,離岸邊已經數尋了。
查乾的聲音像是風乾的柏楊樹葉,幾乎完全隱沒在飛濺的水花中:“我和你去”
賓馬心道,誰要跟你一起。他沒有說出來是因為他的隊伍散夥了,那還不是多虧了這個爛簸箕。驕傲憋著一肚子火氣,站在船尾望著遠方的江岸漸漸清晰。同行的毛頭全部沒走成,若是不要查乾同行,眼前該怎麽走呢。
江對面的山壁深沉陡峭,布滿了黝黑的窩孔,把無數細小的卵石包覆其中,光禿禿的風化處竟然透著不合時宜的粉紅色。山腳下卻因為江面濕氣的原因,罕見的已經覆蓋了蔥蘢的野草。查乾栓好船,默默地跟在賓馬身後,隨即指了指一根孤立的凸出數丈高的岩石。賓馬遲疑又堅決地走在前面,看見那條若隱若現的小道從巨石和山壁間穿過去。
這就是阿柴進出村子的路,阿爹和阿姐也是從這裡走的。小道穿過埡口,陡然朝下。賓馬卻撒開腿跑了起來,他是想看看能不能甩掉這討厭的查乾嗎?
兩人風餐露宿,從大山深處行來,不知不覺已過三天。小孩兒雖然心高氣傲,畢竟茫茫荒野,生火睡覺的大問題還得倚仗老頭兒。夜晚狼叫,嚇得賓馬忍不住差點撲到查乾的鋪上。即便如此,驕傲依然驕傲,絕不向言語服軟。天一亮,那不發一言的自尊心帶領著驕傲明明找不到路也要走在前頭。
第四天下午賓馬的糌粑面就見底了。為了將對叛徒的鄙視進行到底,他硬氣著沒吃查乾遞來的烤野兔。半夜又餓又冷之際,偏偏狼又嗚嗚地叫起來。賓馬向火堆靠的太近,腦袋上傳來一陣燒焦味,這他也顧不得了。這時候一個激靈,賓馬再也躺不住,他站起來朝著不遠處的大石頭走去,總不好當著查乾的面撒尿吧。
這泡尿讓賓馬全身冷透,等他哆嗦著回到火堆,不經意瞥見查乾竟不在旁邊離火堆稍遠一點的氈鋪上。他揉了揉眼睛,確定那裡沒有人影。老頭兒去哪了?賓馬心裡詫異,隨即變成恐懼,他注意到狼的叫聲似乎小了些。
賓馬趴在墊上,眼睛望向查乾的氈鋪,
就這麽過了很久。他似乎要睡著了。月亮因為他的毅力漸漸露出了足跡,當月光把石頭的影子拋在更朝向火堆的時候,從原先的陰影裡褪出一個突兀的影子,就這麽斜靠在巨石上。從賓馬這裡望去,查乾的腦袋小了許多,或許是因為他睡覺時摘掉了頭上的破布?真是個怪人。 賓馬沒有問起昨晚的怪事,他的驕傲可不會因為一丁點好奇就丟掉。查乾是躺著還是靠著睡覺,似乎也沒有任何分別。只是賓馬因為從這晚開始沒能接受住烤野兔的誘惑,似乎那股傲氣就變得稍微勉強些。一路無話, 當兩人終於走出大山,來到一條寬闊的驛道之上,天邊翻湧的烏雲也到了他們面前,一陣如針般的春雨隨即而至。賓馬記起薩滿的話,仿佛看見索瑪花在雨中開了,越發堅定了尋回阿姐的決心。一定要讓阿爹看看,這家裡的男人已經長大了。
但是驛道也有驛道的問題,一條路總是同時朝兩個方向延伸,兩個相反的方向。賓馬握緊拳頭,極目朝遠方看去。濕透的頭髮垂在眼前干擾了他,他回頭的時候,不聲不響中查乾居然已經背向他走了好遠。賓馬沒好氣地追上去,狠狠地拋出一句大話:“老子都還沒搞清楚走哪裡,你作死是不是?”說完就去扯查乾的衣服。查乾停了下來,一雙小眼睛透過雨水打濕的頭巾望著賓馬,那眼神無拘無束,好像在看一塊石頭。賓馬頭一次發現,查乾的鼻子嘴巴也都藏在一條肮髒的哈達裡,他居然沒有見過。這怪模怪樣的樣子鎮住了賓馬,他沒有察覺是那眼神因為沒有疑惑而顯示出的確定收買了他。
這條驛道沿著起伏的小山坡環行,走了大半天,賓馬又累又渴,尋思找個地方喝口水來。滿地都是青草的嫩芽,沒道理沒口水喝。回想起來,查乾這老賊連光禿禿的石頭山上都能找的見水,這裡就更沒問題吧。賓馬小聲嘀咕著,害怕被聽見又希望被聽見的樣子。查乾用手指了指前面一個小坡。
賓馬心裡罵著一句“老子是說喝水”,畢竟沒有說出來。他將信將疑,很快爬上了那座小坡,只見一條彎曲的大河正被小坡擋住,緩緩地流淌在嫩綠之上,好像一條閃光的圍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