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疼得厲害。
眼淚湧出來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再次醒來。
仲春使勁地揉了揉眼睛。
他左眼跳得太厲害。
那種針刺一般的疼痛感,一針一扎,竟然比那死丫頭給他扎針還難受。
對於一個已經被燒過兩回的人來說,其實這樣的疼痛,不足為懼。
呼吸。
最可怕的事,發生了。
他居然能夠感受到這座重症監護室裡,那股子帶著濃烈藥水的味道。
而他的眼睛,似乎能夠看見不一樣的異樣。
鄰床。
小丫頭和那個主治醫生帶著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手忙腳亂。
“再來!”
“電!”
“趕快電擊!”
“使勁!”
......
小丫頭的額頭上冒出了晶瑩的汗珠子。
可她整個人分明要哭了。
眼睛猩紅,不斷地吸著鼻子。
.......
鄰床,是一個年輕的車禍患者。
年輕的身體,八塊腹肌。
電擊,衝撞著他的身體,不斷地騰起落下。
而那張被撞碎了半邊臉頰的臉,卻朝著他笑了。
電擊在慌亂中進行。
他,看著仲春。
嘴角上帶著些許的邪笑。
.......
仲春使勁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沒錯,他真是在朝著他笑。
一股子毛骨悚然的陰冷和恐懼,油然而生。
心裡咯噔一聲,仲春下意識地抓緊了床邊。
目光直直,嘴裡不斷的抖動。
“見鬼了!”
“這人要死了嗎?”
搶救還在進行中,看得出來那主任並不想放棄。
可這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年輕的男子,緩緩地從床上翻爬了起來。
他徑直走到仲春的床前,躬身哀求道,請容許我回一趟家,我想看看我家裡的女兒,她才八個月。
仲春驚鄂地張大了嘴巴。
那人見他一臉的癡呆,隻得苦笑道,我知道這讓你很為難,但我真是舍不得......我剛剛打工回來,還沒有來得及抱她一回!
仲春使勁地吞了吞水,艱難地問道,你!你!看得見我?
“我求求你了!”
那人抬頭看了看護士台上掛著的時針,他心急如焚,當即噗通一聲跪在了他的面前。
“求求你了!我不偷不搶,從未害過人,請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天亮之後,我肯定回來!”
“我?”仲春見他一個男人,傷心地哭著,磕著頭。
一個七尺男兒,傷心欲絕,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仲春隻得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一樣了,跟我想的不一樣了!”他心裡七上八下。
隻得硬著頭皮說道,你起來跟我說話!
那人連忙翻爬了起來,站得直直的。
就像一個等待被老師訓斥的學生。
“你是鬼,還是我是鬼?”仲春不忍心看到他這副委曲求全的樣子,當即問道。
那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湧起一陣苦澀,“您怎麽會是鬼!”
見仲春似乎在考他,當即又補充道,其實我也還不是鬼,我是出竅的靈魂!鬼,只有等到您讓我進入輪回,我才是鬼!
仲春有些迷糊了,“我不是鬼?那我是啥?”
“求你,
開個後門吧!就當是成全一個可憐的父親!” “不,一個還來不及讓自己孩子認識自己的父親!”
他的話裡,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這讓仲春很是敏感。
“可他們還在努力搶救你啊!你興許還有希望!”仲春能夠感受他心中的痛苦,隻得再次勸道。
“沒救了!生命的時鍾,已經停擺了!而且您還提前來了!”那人指了指護士站上掛著的那個時鍾。
仲春詫異地扭過頭去,“停了嗎?”
滴滴答答,時鍾還在走。
可等他揉了揉眼睛,才發現那時鍾果真停在了。
“23點15分!”
他的話語未落,鄰床傳來了主任惋惜的聲音:放棄吧,我們盡力了!
心肺監護儀上的曲線,被拉成了一條直線,機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小丫頭含著淚光,從推車上拉過一床白色的被單,蓋在了他的臉上。
主任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這才朝著身邊的總務護士說道,通知家屬和殯儀館吧!
仲春難過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沒了。
輕飄飄的,似乎生命就是如此脆弱。
“大人,再不走時間來不及了,我不想魂飛魄散,讓我去看看吧!”那人焦急又要跪下去。
“男兒膝下有黃金,無論到了什麽時候,都別這麽卑微!你是個好父親,我相信你!你去吧,該回來的時候,你就回來吧!”
仲春的話音剛落,那人嗖地一下子衝了出去。
那飄忽的影子,猶如一片落葉。
隨著他的影子,帶走了他來過的一串串足跡。
.......
鄰床的隔簾被猛地拉上,那8號病床很快由護工推了出去。
主任這才松了一口氣,轉過頭來,見他瞪大了眼睛,眼眶裡滾動著淚光,趕緊勸慰道,人就是這樣,脆弱得像一塊冰,一碰就碎!
帶著小丫頭,走到他的床邊,拿起聽診器,聽了聽他的心率,又翻了翻他的眼睛,“恢復得不錯,明天就轉普通病房吧!”
“我能出院嗎?”
“你想出院?”
仲春連忙點了點頭。
這座重症監護室,他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剛剛那人落氣的時候,他分明聽見了不少病床上傳來低泣的哭聲。遺體被推出去的時候,不少患者還強行掙扎著起來,一邊流著淚,一邊捂著嘴巴。
雖然這裡的燈很亮堂,但他還是感覺太過壓抑。
人死離別,就在這麽一刹那之間。
一口氣提不上來,這人就沒了。
“行吧,你想出院就出吧!像你這種情況,呆在醫院未必是好事!總務明天早上,給他辦出院!”主任故意脫下面部的口罩,見他還是沒有把自己認出來,隻得怨恨地瞪了他一眼,轉身朝著總務護士叮囑了一聲,便有些落寞地走了。
那丫頭,卻走到他的床邊,一把撕掉了他床上的標簽,一把揣在了自己的兜裡。
瞪著那雙猩紅的眼睛,咯咯笑道,認得我不?
仲春看了一眼她胸前的銘牌,下意識地答道,莫小平?
“我是說你聽不出來我的聲音了?”
仲春的心情還停留在那人走的時候,留下的痛苦,當即沒好氣地說道,你有病啊,我之前又不認識你,怎麽會聽得出來你是誰?
“你!”小丫頭頓時一臉委屈和不樂意。
“你個王八蛋,我的網名叫魯佩兒!”
“魯佩兒?網名,什麽網名?”
見她叉著腰肢,一臉的暴怒。
仲春在迷糊之間,腦袋裡突然了湧出了大量不是自己的記憶。“魯佩兒?這個名字好熟悉!”
片刻之後,他猛地一拍腦袋,瞪大了眼睛,“你,你是擼吧陪!”
“好你個夜魔,故意裝傻是不!老娘早就警告過你,不準給老娘取綽號!你才是擼吧陪,你們全家都是擼吧陪!”
“你給我等著, 我要你好看!”
仲春的右眼掃過她的身體,頓時一愣,脫口而出,“你有病!”
“你才有病!”小丫頭氣得臉色發青。
“你痛經!”
小丫頭聽了他的話,頓時傻了眼,片刻之後,才扭捏地揮動著拳頭,使勁地捶了他一拳,羞澀的連忙跑開。
“我艸,我打死你,這麽羞人的事情你也敢說!你不想活了!”
小丫頭氣呼呼地朝他要了一個簽名,一臉仇大苦深。
這才去填寫那死去的年輕男子的病例。
等到天亮之後,她喜滋滋地搶過總務護士手中的活,“我給他辦出院吧!”
總務護士當即抿笑著,“你啊,你!”
“要你管!”
辦好出院手續,出得醫院來。
小丫頭開著車,這才問道,你回哪裡?我送你!
仲春滿腦子都是寧夏的記憶。
辦出院的時候,他才確定自己糊裡糊塗成了他的情敵寧夏。
想了想,“回大樹灣吧!”
“你不去八角街了?今晚不準備直播?”
“我想靜幾天,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小丫頭一邊開著車,一邊猜著他的心思。
她有些遺憾地說道,那好可惜!今晚聽不到你的直播,我又睡不著!
仲春回過神來,當即惡趣地笑道,你啊,應該找個男人了。
“要你管!老娘才不喜歡男人!”
說著,她猛地一踩油門,整個車子一下子竄出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