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見他臉色蒼白,嘴角連連抖動,又絮絮叨叨道,昨天晚上我們出租車司機都趕去救災,可火勢太大,太猛!那火燒得把天都燒紅了!十公裡之外都看得見火光!消防根本進不去,只能在外面用消防車滅火,當場組織的搶險突擊隊連續衝了好幾次都沒有衝進去!
“14條人命就這麽沒了!”司機是個中年油膩大叔,他難過的唏噓了一口氣又接著說道,那個專題部的主任叫仲春,挺年輕的一個好夥子,人也很樸實,特別喜歡幫助人,我還給他送過錦旗!可惜,就這麽走了!還有那個叫小麥的小姑娘,連婚都還沒有結!
“你也是去醫院給他們送行的嗎?”
“啊?送行?”
“對啊,今天好多市民都自發前往醫院給他們送行!都是一群好人啊!”
仲春抬起頭來,目光中泛起了淚光,車上的前排放著一束開得正豔的白菊花。
他這才注意到,他坐的這輛出租車居然是一座靈車。
車上扎滿了白色的菊花,車頭上掛著黑色和白色的飄帶。
穿過車窗玻璃,大路上朝著向醫院的方向,這座城市的出租車似乎傾巢出動,全都扎成了一個模樣。
在快要到達醫院的路口,司機打開了車載電台。
電台裡傳來了悲傷的葬禮進行曲,熟悉的大江電台主持人莫雨的聲音傳來,“今天我們以一座城的名義,送行我們的同行.......”
“仲春,我與他極為熟悉。我們曾經多次與他並肩戰鬥,他是一名記錄者,也是一名志願者。有人說他是這座城市的一雙眼睛。在過去的很多年裡,他幫助了太多的人。或許很多人已經忘記他的樣子,但卻不會忘記他走過的那些足跡。這些足跡都帶著他生命的火光,也照亮著這座城市的良心......”
以往熟悉的聲音,卻講著他與專題部,與這座城市的過往。
在他的記憶裡,莫雨從未如此深情地講過他的事情。
好多事情,他已經忘記了,可她卻記得如此清楚,連好多細節她都知道。
很快,莫雨的聲音充滿了壓抑和哭泣之聲。
這座城市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和莫雨是一對戀人。
她一直在等。
可他一直都沒有來得及。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衣兜,衣兜裡硬邦邦的。他還未來得及送出戒指,向她求婚。
“原來我真的已經死了,被一把火給燒死了!”
仲春下意識地照了照後視鏡,鏡子裡他雖然有些憔悴,但卻沒有絲毫的煙火氣息,就連身上的衣服也都乾乾淨淨。
他無法想象,他是被活生生給燒死的。
他很想掏出電話,打給莫雨,告訴她,他沒有死。
可惜,電話撥過去卻在通話之中。
“難道是因為上直播,她開啟了飛行模式?”
他無法想象,此刻莫雨坐在電台的直播間該是如何的傷心。
電台裡莫雨悲傷地講述著他被大火燒死的過程。
他是為了救小麥,被倒下的重物架給活活砸死的。現場,他的腰部被攔腰砸斷,而被他保護在身下的小麥,卻因為吸入了大量的粉塵,而被窒息而死的。
他下意識的扭動了一下腰部,果然腰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該死,我怎麽就被大火燒死了呢!”
“我死了,又怎麽會活著?”
“難不成我變成了鬼?”
“可司機怎麽會看得見我?還能跟我說話?”
他百思不得其解,
試著掐了自己的手指,疼,生疼。 仔細感受,這才發現不是頭疼,而是靈魂撕裂的感覺。
莫雨似乎去過火災的現場,她講述得極為細致,連他桌上電腦上的稿件也講得清清楚楚。
“他電腦上的WORD文檔中,還寫著這樣的一句話:我們不怕失去光明,我們害怕自己失去活著的勇氣。是什麽讓一個年輕女子有勇氣選擇輕生,作出如此艱難的決絕.......”
“可他卻永遠也想不到,他的生命會停留在那一刻......”
他再也無法忍受,抱著頭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不能死啊,我也不想死啊!”
車裡一片悲傷。
片刻之後,司機從前排抽出幾張紙巾遞給他,“兄弟,別哭了!人死不能複生.....”
司機的話語未落,自個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好人,怎麽就沒有好報呢!”司機流著淚,望著前路,嘴角喃喃自語。
仲春顫顫巍巍地從兜裡掏出煙來,點燃一支,吐了一口煙圈,深吸了一口涼氣,讓自己強行冷靜下來。
“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我還能感知這個世界,那麽我就還活著!”他暗自安慰自己。
可這種安慰,幾乎是沒用的。
內心對活著的眷戀,還是讓他難以接受。
手中的煙頭抖動,擦過車窗,透明的玻璃,居然被他手中的煙頭給燙出一個洞來。
“這?”
他一臉驚愕地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前排的司機。喉嚨中口水打了一個滾,悻悻地問道,師傅,你這車是新車?
“是啊,我愛人剛剛給我換的!之前的車,開了60多萬公裡了,早該換了!”
司機呵呵一笑,臉上湧起了幾分得意。
“怎麽樣?這車好吧,油電混動!花了25萬呢!最新款!你有福氣,是我拉的第一個客人!我估摸著你也是要去醫院送行的,就把你順路拉上了!免費搭你一程!”
仲春連忙用手靠在被燒了破洞,擋住了司機從後視鏡上飄過來的眼神。
他的心裡頓時篤定了。
原來他真就死了。
這車分明就是他愛人燒給他的紙車,難怪車上扎滿了白菊花。
但很快,他又覺得不對勁。
“大火是昨晚燒的,他車上怎麽會有今天的報紙?”
“難不成他也......”
他連忙問道,師傅你貴姓啊?
“免貴姓張,你叫我張師傅吧!”
仲春連忙展開手中的報紙,在訃告中仔細翻找了起來,很快在訃告的中找到了一段話,“為了救援被大火圍困的記者,出租車司機張楊奮不顧身衝進火海,也不幸遇難。”
“你叫張楊?”
司機驚訝地回過頭來,“啊,你認識我?”
仲春隻得連忙苦笑道,剛剛我就覺得好熟悉的樣子,原來我之前搭過你的車。
“不好意思眼拙,原來還是老主顧!”司機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你真不認識我?”仲春小心翼翼地問道。
“有點面熟?不好意思啊,每天拉的客人太多了,多有怠慢!”司機頓時一臉的歉意。
“我叫仲春?”可這話臨到嘴邊,他又改成了仲夏。
司機透過後視鏡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試探著問道,難不成你是仲老師的兄弟?
“哦,對!我是他哥!”仲春隻得心口不一地回答道。
“那這趟我拉對了!”司機又興奮了起來。
但很快他又低沉著聲音,臉上一臉惋惜地唏噓道,大哥你節哀,人死不能複生,仲老師是個好人!
“對,他是個好人,不算是壞人!”
車裡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很快車開到了醫院,醫院門前人山人海,擺滿了花圈。
司機連忙跳下車來,慌忙地衝在他的前面,急吼吼地朝著四周的人群吼道,讓開,讓開!這是仲老師的大哥,他來見仲老師最後一面!
悲傷哭泣的人群,被一股陰風吹過,不由地一下子讓開了路來。
仲春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人群中他似乎看見了電台連線記者的身影,但卻沒有看見他想要看到的莫雨。
他苦著臉,暗自嘀咕道,她正著做直播,怎麽可能趕到現場來。她多半會去殯儀館吧。
還沒有來得及回頭,仲春就被人一把拉了過去。
“老大你怎麽才來!跳樓女子馬上就要被送往殯儀館了!好多人來給她送行!”假小子小麥一臉的著急。
仲春見是她,頓時一臉的難過。
他很想對她說,他們不是來給那女子送行的,他們是來給咱們送葬的!
可這話太讓人絕望,他不敢說。
隻得微微點了點頭道,也還不算晚,你電話打來我就立馬打車趕來了!
“走去見見她的家屬!我都給他們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