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是一片黑暗，於慈心生感應，抬頭看去。

在那裡，一位真君的虛影在光芒中顯現，他高高在上、聲如洪鍾:“於慈，你成功讓李元八打從心底感受到滿足……你做到了我沒有做到的事情，但這是為什麽?”

於慈眨眨眼:“投機取巧罷了，不是什麽高明手段。”

“我不理解。”

呼——

真君手掌一撫，將李元八的另一世展現在於慈面前。

在那個世界中，李元八身穿龍袍、端坐龍椅，儼然成為了至高的皇帝。

萬願真君說道:“我曾經無限滿足的李元八欲望，最終讓他位及人上，坐擁江山。但他欲壑難填，即便擁有一切仍舊空虛，他分明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要什麽，卻還不滿足，索求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

於慈沒說話。

真君手掌再一撫，將李元八的另一世展示。

他說道:“我也曾改變世界的規則，讓整個世界的生產力達到夢幻的地步，人人都擁有一切、人人都心想事成。可即便如此，李元八也不曾感到滿足，他無欲無求，卻只是空虛。”

“……”

於慈笑了笑，還是沒有說話。

“我也不是一味的滿足。我嘗試過殘酷的手段，用盡各種辦法折磨李元八，也讓他先得到再失去……可不論如何，我都不能讓他有片刻滿足，他只是充滿了憤慨和憎恨。於慈，你究竟做了什麽?”

萬願真君似乎真的不大明白。

虛影看著於慈，又說道:“僅僅只是讓他成為一個監工的跟班，為什麽會讓他心生滿足?我曾經給予的，是百倍、萬倍。”

於慈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萬願真君，我想你應該明白——人類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不論給多少，我們都不會停下索取的腳步。”

萬願真君沒有避諱:“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因此，常規手段是無法讓一個人滿意的。不斷的給予，不可能讓人滿足，只會讓人更不滿足。”

“……”

萬願真君沉默，他聆聽。

於慈繼續說道:“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讓李元八掂量清楚自己的斤兩，讓他心裡有數。我用繁重的勞動磨滅他的幻想，讓他明白自己不過只是一粒塵埃，讓他切實的認識到自己是個廢物。”

真君略作思考:“……磨滅幻想?”

於慈繼續說道:“您是造夢師，給別人希望;我是夢想毀滅家，我摧毀希望。等到李元八明白事情不會如他所願，向神祈禱也不會有好結果之後，他就變得很好對付——不需要如何宏偉的神跡，只需要給他有可能觸及到的最好未來。”

虛影問道:“監工的跟班，是他最好的未來?”

於慈笑道:“不需要從事重體力工作，能向過去奚落他的人揮鞭，不富貴也不挨餓，能滿足他滑稽的虛榮感。更加重要的是，還有個大胡子監工壓在他的上頭，一看到胡子監工，他心裡的小九九就消散無蹤，這是我為他量身定做的未來。”

“……”

不知道第幾次，萬願真君在這場對話中沉默。

他幾番思索，說道:“於慈，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於慈點頭:“是的。”

“先通過殘酷的打壓，讓他們失掉一切希望，然後再用三瓜兩棗敷衍他們。於慈，我是寬容與許願之神，你覺得……你的做法符合我的身份嗎?”

洪鍾般的聲音，自頭頂落下。

萬願真君的虛影波動，他看上去——

並不滿意！

他繼續說道:“我肩負教化之職，

我有庇護一方，讓人們更加幸福的偉願！你的做法，我無法認可！”於慈聞言，稍有不解。

一號不是說讓李元八產生“滿足之情”嗎?

沒說要讓真君也滿意啊?

於慈沉默片刻，說道:“萬願真君，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覺得正經人會向你許願嗎?”

真君一怔:“什麽?”

於慈嗤道:“正經人只會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頭腦達成自己的目標。跪在你面前大聲祈禱，渴望借助您的神力一蹴而就的，那是正經人嗎?我也是服了你了……你用你的偉力讓那些蛆蟲得到滿足，讓他們得到更加幸福的生活，這對其他腳踏實地、堅持奮鬥的正經人是否太不公平了?”

“！”

萬願真君啞口無言！

他的虛影幾度變幻，情緒上似乎很穩定。

他情緒上的不穩定，讓這方空間也震蕩起來。

於慈腳下不穩，稍稍有點害怕，他找補道:“真、真君！如果這個李元八是個出彩的人，他的悲慘遭遇不是他好逸惡勞、放任自流所致，而是受到了不公和壓迫，那我當然不會如此行事;相反，如果我無條件的滿足李元八的願望，我又要怎麽對待其他勤勤懇懇、本本分分的老實人呢?”

“……你說的很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

“……是吧?”

又是一陣沉默。

於慈舔了舔嘴唇，又說道:“我大概能想象，對於像您這樣的存在，壞人和好人沒有太大的差別，就只是人類而已。但我認為……種因得果、善惡有報，是最樸素的正義。”

種因得果?

善惡有報?

“……”

萬願真君不置可否，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隨後，他說道:“小人類，我依然不認為你解決了我的困惑，但你的確讓李元八產生了滿足感。我會遵守承諾，送你出去。”

於慈連忙借坡下驢:“您的困惑，豈是我能解決的?真君，我只是人類，您一個小憩，或許就是我的一生。”

“我注視昊星三千年，在此期間，我看到人類的貪婪，也對人類失望透頂……你剛剛啟發了我，向我許願的或許不是我的信徒，他們不在乎我是誰，只在乎他們的渴求能否被滿足。或許……我應該注視其他的、更出色的人類，哪怕他們並不信仰我。”

“咚！”

聚光燈打來，一道光柱將於慈籠罩。

於慈人在光中，不敢妄動。

萬願真君繼續說道:“我注意到你即將開啟第二竅，送你一個獨一無二的、絕對優質的珍寶核心。這是昊星五十一億平方公裡上，持續三千年之久的，所有人類的‘貪婪’凝聚的核心。用這東西開竅，我保證你會得到至高的能力。”

上下三千年，五十一億平方公裡的貪婪?

漆黑的墨滴順著光柱降落，停在於慈面前。

於慈看著出現在面前的指甲蓋大小的墨滴，從中看到了無數面孔、聽到了無數聲音。

他伸手摘下三千年的貪婪，抬頭說道:“多謝萬願真君！不知道……我是不是通過了你的考驗?”

“算是完成了一半。去摘取‘回應萬願的誠心’吧，它也是你的。”

哎呀！

於慈面上一喜，笑道:“大恩不言謝，真君大人，您送我去吧！”

“抬起手來。”

萬願真君一聲吩咐，於慈馬上抬起了手掌。

真君信手打出一道金光，融入到於慈左手手掌之中，他開口說道:“於慈，我已將一道神念種在你的靈台，從即刻起，你就是我的人間行走。”

“?”

於慈一怔，問道:“什麽是人間行走?”

“你姑且……就認為你是我的代理人吧！我力量散盡，是一位‘死去’的神靈，你雖是我的行走，卻得不到任何助力，所擁有的僅是湖心山島而已。”

“啊……”

聽不懂。

於慈問道:“這是好事?”

萬願真君的聲音，逐漸遠去:“好事壞事，看你自己。我對你的‘種因得果、善惡有報’很感興趣，在你死後，我的神念將帶著你的一生見聞、畢生思考回到我的手中。那個時候，我會仔細閱讀你的經歷，我期待從中發現更多的道理。”

下一瞬，天地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