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湯家,在老太爺湯秉公在世時,便是平昌縣富甲一方的大戶,綢緞莊、胭脂坊、金樓、酒館……門下產業遍布各行各業。
其膝下育有兩子,長子湯若海,自小便博覽群書,二十歲時便參加殿試,被先帝武宗皇帝欽點為探花,授翰林院編修之職,三十歲之時,憑借一本述說人鬼相戀的《還魂記》名動王朝,不知讓多少待字閨中的小姐潸然落淚。
當今聖上禦極以來,更加欣賞湯若海的文采,稱其為“可令前無作者,後鮮來哲,二百年來,一人而已”的本朝第一詞匠,封國子監副祭酒、侍書待詔,掌監學之政,並為皇子講經,官居正四品。
朝堂之上人人心知肚明,過不了幾年,湯若海便是“太子少師”的不二人選。
次子湯若河則是繼承了老太爺的衣缽,為人極具經商頭腦,亦好結交各路朋友,樂善好施。
大中四年,處州深受重災,平昌縣更是饑民遍野,湯若河開倉放糧,幫助饑民度荒,這一善舉一直為百姓所稱道,處州刺史趙熙亮親手題寫“澤周仁粟”金匾授予湯若河。
一時間,湯家成了平昌縣,乃至整個處州首屈一指的名門望族。
湯秋光便是湯若河的獨子,這位平昌縣天字號的公子哥,卻不似那些家中有了些錢財便招搖過市的紈絝,倒是個正正經經的讀書人,年初湯若河收到遠在京城的大哥寄來的家書,說是一切已然打點妥當,讓湯秋光擇日啟程前往國子監入學。
國子監是何等地方?!那可是大風王朝的最高學府,學額三百人,學生皆為貴族子弟,又稱作“監生”,入得國子監,便是一隻腳已然跨進了朝堂,湯若海為官一向剛正不阿,但到了緊要關頭,湯家人終究還是湯家人。
湯若河因為此事大擺了三天宴席,縣令顧希遂更是親自到場祝賀,這位縣公大人往日裡想巴結湯家,又恐失了父母官的威嚴,如今正好借此機會攀攀交情,見了湯秋光便是一口一個是“世侄”的叫著,聲聲發自肺腑,心中盤算著指不定再過幾年,眼前的“世侄”就會變成同僚。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在準備赴京的前幾日,湯公子與幾名同年前往千佛山遊玩,就在上山的路上突然被一條黑蛇咬傷,送回府之後便昏迷不醒,面生異像,湯若河大驚失色,請遍了平昌縣所有的名醫大夫,皆束手無策。
府上管家是個見多識廣的人,說莫不是中了邪?!
湯若河從前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現如今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便不惜重金請了處州太虛觀的靈寶真人張月庭下山開壇做法。
為愛中庭月一方,坐看河漢轉蒼蒼。
山河影在無圓缺,漏刻聲中有短長。
相傳這張月庭年紀雖輕,可道行卻是極為高深,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由其獨創“靈寶仙壇”陰陽道場,可鎮壓世間一切邪祟。
可當這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張真人見到湯秋光的樣子時,卻是被嚇得臉色發白,還未開始施法,便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倒地。若非湯家眾人搶救及時,這張真人怕是當場便要“羽化登仙”。
正當湯若河一籌莫展之時,府上管家忠心耿耿,又獻一策:既然道門無能為力,那就請釋門出手相救吧!
為救兒子性命要緊,湯若河便又馬不停蹄派人從鄰縣松陽縣請來了靈岩寺主持方丈從諫大師,為湯秋光誦經驅邪。
直截根源不用修,算來此語少來由。
會須把本逃生死,念念彌陀勿外求。
相傳從諫大師那可是得道高僧,年近八旬,普度眾生,佛法無邊,其所念的《普庵咒》能使一切魑魅魍魎、妖魔鬼怪頃刻間灰飛煙滅。
據說當這從諫大師不辭辛勞見到湯家公子時,倒是沒有所謂的大驚失色,反倒是一反常態的呵呵直樂,繼而手舞足蹈,竟然瘋癲了!
消息一經傳開,瞬間便在平昌城內炸開了鍋,百姓們議論紛紛,一時之間人心惶惶,即便是後來湯府張貼告示,但凡有人能治好湯府公子的病,賞黃金五百兩。亦是無人再敢上門醫治,畢竟有錢還得有命花不是?!
事到如今,湯秋光便依舊猶如活死人一般,臥床不起。
湯夫人見這唯一的兒子再如此下去怕是命不久矣,便將湯秋光遷至湯府後花園中的百壽樓內居住,這百壽樓中有一金絲楠木梁柱,這梁柱之上,則是用篆體雕刻著一百個筆法不同的“壽”字,便是想以百壽樓之名為兒子添福添壽。
可天不遂人願,湯公子的病情依舊沒有絲毫回轉之意,湯夫人便隻好日日含淚守護在兒子身邊,吃齋念佛,祈求菩薩保佑,一雙眼睛,怕是也要哭瞎了。
此時,湯府丫鬟杏兒正端著一碗藥湯行至樓前,見有兩個陌生人正趴在窗外,便是驚呼一聲:“你們是什麽人?在此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麽?”
吳重樓聞言先是一驚,而後便暗道一聲該死,今日出門沒看黃歷,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剛想著要跑,便被人發現了,要是鬧將起來被當做了賊人,怕是不好收場,便是靈機一動,對著杏兒丫鬟一拱手道:“小姐莫喊,我們兄弟二人是千佛山的獵戶,是專程給府上送山貨的,奈何這深宅大院錯綜複雜,一時間竟迷了路,還請小姐帶我兄弟二人出去!”
杏兒作為湯夫人的貼身丫鬟,平日裡對府上往來之人多少皆有印象,可眼前這二人卻是眼生的很,正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吳重樓和凌霄之時,卻聽樓內傳出一陣詢問之聲:“何人在樓外吵鬧?”
杏兒沒好氣地瞪了二人一眼, 便恭聲道:“回稟夫人,樓外有兩個不長眼的獵戶迷了路,闖進了花園子,奴婢送完了藥就打發了他們出去!”
“你們在此等候,不得再亂跑!”
杏兒說完便推門而入,留下吳重樓和凌霄面面相覷,各自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誰知不一會兒,杏兒便從樓內走了出來,厲聲道:“喂,你們兩個,夫人叫你們進去!有事吩咐!”
什麽?進樓?吳重樓聞言,渾身的汗毛頓時便立了起來,回想起適才在窗格裡見到的情景,吳重樓連著往後退了兩步,自己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和鬼怪打過交道,一個不小心小命玩完,到時找誰說理去?!
凌霄這個二愣子見吳重樓踟躕不前,便輕聲詢問道:“樓子,你這是怎麽了?早早進去聽完吩咐,也好早早離去,天知道那說書的老頭會不會追來!”
吳重樓此刻哪裡還有心思擔心那說書老頭,若是真的追來也就罷了,起碼他還算是個人!
“凌霄匹夫,你可知這樓內是何狀況嗎你就敢往裡闖?不要命了嗎?”
誰知凌霄竟滿臉不屑,道:“適才我偷偷瞄了一眼,裡面就一老婦人和一病秧子,有甚好怕!”
“你沒瞧見那一團黑氣嗎?”
“樓子,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來什麽鳥黑氣!”
杏兒姑娘見二人依舊立在原地竊竊私語,便是不耐煩道:“你們兩個在那裡磨蹭什麽?小心夫人等急了要挨罰!”
凌霄聞言便一把拉住吳重樓的手,往百壽樓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