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後,狠狠購物了一把的兩女給一樹帶回來了一盒草莓大福,一罐什錦果汁和一袋當地特產的金箔冰淇淋,然後興高采烈地坐在病床旁邊喋喋不休地聊著關於化妝品、寵物和香水皮包的話題,從兩人當中散發出的氣場讓一樹根本插不上話,不禁感歎shopping果然是增進女人之間的感情的最佳方式。
“嗯……是很好啦,但不覺得太泛濫了嗎?反而有種敷衍的感覺呢。”
“誰知道啊。”
“對對!我也是這麽想的!因為都在說不知道給女生送什麽禮物的話就送這支口紅吧,但其實這樣只是送了個‘大概會開心吧’的普通禮物而已。”
“女人真麻煩欸。”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啦……還有那種會走在街邊院牆上的貓咪,旁邊的人都在說好可愛啊好可愛,自己也只能裝作‘阿好可愛!’的樣子,但其實長得根本就不可愛嘛!”
“那就說出來啊,不可愛什麽的。”
“是是!明明長著一張臭屁到不行的臉,卻還要圍著感歎好可愛,不然就會被私下說不會讀空氣,真的討厭啊這種交際方式。”
“那就說出來啊,你們這群傻逼什麽的。”
“我說你很煩餒。”七海轉過了頭,瞪著眼睛威脅著一樹道:“這是在演什麽,漫才嗎?不需要吐槽役啦!”
一樹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那你們也得讓我加入話題啊。”
“小學生嗎你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啊!”葵習慣性地吐了個槽,然後迅速捂住了嘴:“失禮了!真是十分抱歉!”
“喂喂。”七海戳了戳葵:“不是說了嗎,跟我們說話不必那麽拘謹啦。”
“是啊。”一樹也說:“扔掉那些敬語吧,我們是朋友不是嗎?跟一個無時無刻不在用敬語的人可交流不起來啊,難道說你在法國跟人說話也這麽生分嗎?”
“那倒沒有……我在法國大多說法語或者英文,感覺很多用櫻島語或者漢語說出來很羞恥的話都能沒有半點心理負擔地說出來;但在浮生會從小就被教導要有禮貌……”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這就是所謂的母語羞澀吧。”一樹道:“別管浮生會了,這兒可不是浮生會,愛怎麽說話怎麽說話,我可是跟千年此方那種賤人共事過的人啊,什麽話沒聽過。”
“誒?千年此方是?”葵一臉疑惑。
“啊!你又會說法語又會說英語,還會說櫻島語和漢語,那你豈不是會說四門語言?”七海仿佛發現新大陸一般跳了起來:“國際型人才啊你是!”
“真是古早的詞啊……讓人想起十幾年前大家都喜歡說的‘信息大爆炸’,那年頭哪怕是個出租車司機都能在這個話題上扯個半天,不過一兩年後也就沒人再說了。”一樹頗有興致地回憶道。
“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屁孩吧?”七海虛著眼:“虧你還記得那時候的事情啊。”
“研究表明一般智力越高的人對孩提時期的記憶就越深刻,你說是吧,國際型人才?”一樹拉了一把即將脫韁的話題:“不過能熟練掌握這四門語言的話還真是不得了呢。”
“其實也沒有熟練掌握。”葵撇了撇嘴:“我的法語可差了,在法國都是混雜著英語跟別人交流的,法語的文法實在是太難了,相比而言英文就要友善很多,至少不是每個物體都有性別,學法語的時候我就在想要這玩意兒到底是哪個白……哪個人規定的,
太麻煩了!” “哦哦——”七海在一邊起哄:“剛剛是想說白癡是吧,內心的黑暗面跑出來了噢!”
“哦哦——”一樹也在病床上煽風點火:“乾脆直接說出口啊,白癡笨蛋蠢貨弱智腦子有問題的臭小鬼之類的詞你也是想說的吧!”
葵歎了口氣,翹起了一隻腿:“好吧,反正我老早就偷偷罵人來著了。”
“嗚啊,這是什麽展開,極道惡役大小姐?”一樹誇張地後仰:“小人真是惶恐不已!”
“大姐頭您請抽煙!”七海也低頭獻上一根海苔味pocky。
“哈哈。”葵笑出了聲:“你們倆的同步率還真是……”
“畢竟跟這家夥待了這麽久了”一樹乾脆躺了下來:“話說你那邊不要緊嗎?還在和媽媽冷戰嗎?”
葵搖了搖頭:“沒有再冷戰了,但我本來也不跟媽媽住啊,這次回來在外面租了個房子,只是偶爾會過去吃吃飯罷了。”
“原來是這樣。”一樹點頭:“我好像沒看見你有騎自行車,難道每次出門都是專人接送或者坐出租車的嗎?”
“不是,我自己開車。”葵笑道:“我還沒富有到那個程度啦。”
“原來是這樣。”一樹再次點頭:“是自己開車啊……”
“什!”他直接從病床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像青蛙一般大:“你會開車?不不不,你有車!?”
葵被一樹嚇了一跳:“呃……對啊,我有車。”
“太帥了吧!”七海兩眼放光。
“可惡的old money!”一樹咬牙切齒。
“搞啥啊你們,茶番入戲的也太快了吧。”葵無奈道:“是輛老沃爾沃啦,不是什麽新車。”
“我是真的覺得很帥氣嘛!”七海替自己打抱不平。
“這樣的話……”一樹想了想,指著葵:“你載我們去兜風好了。”
“哈?”葵張大了嘴:“現在?”
“對。”一樹掀開了被子:“反正我這幾天就能出院了吧,趁還沒到夕陽最壯觀的時候,趕緊辦理出院手續。”
“喂喂喂!”七海拉住了一樹:“你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一樹拍了拍胸脯:“你還不相信我嗎?”
“好吧。”七海放開了手。
“喂!”葵大吼了一聲:“你倆真的沒問題嗎,這麽兒戲的對話是什麽情況?”
“喂喂。”一樹無奈地說:“我現在本來就是隨時可以出院的休養期好吧?現在出院跟明天或者後天出院的區別不過只是在這張床上多睡幾回覺罷了。”
“真的?”葵滿臉寫著不信。
“真的真的。”一樹抓起自己的衣服,推著七海:“出院要經過醫生許可才行,你要實在有什麽疑惑,一會就去問醫生好了,現在我先換個衣服,你們趕緊出去出去出去。”
二十分鍾後,一樹興奮地鑽到了沃爾沃的副駕駛上,這是他猜拳贏來的位置:“呃,好擠。”
他用手在座椅下右側摸索著什麽,然後座椅靠背就“嗙”地一聲彈地筆直:“啊……”
“往上拉,笨。”葵踏上駕駛位,插上鑰匙打火,發動機發出一陣聽上去就很有精力的轟鳴。
“為什麽我必須像被家長帶出來玩的小屁孩一樣坐在後面啊?”七海的雙手分別抓住正副駕駛座椅靠背上的脖枕帶,身體前傾,屁股坐在屬於車體後方的後座上,腦袋則探到屬於車體前方的空間裡來,頂著一副不爽的表情:“保持這個姿勢很累的好嗎?”
“誰叫你猜拳輸了呢。”一樹調整好了座椅,腦袋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反倒是比七海還要靠後了。
“可惡,你這家夥!”七海的手指掐住了一樹的一撮頭髮,並不怎麽用力地揪來揪去。
“行了,準備出發了!”葵帶上一副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墨鏡,一腳油門發動了車。
“喔喔!”一樹把車窗搖了下來:“走景色最美的那條路!”
“你有沒有必要現在就開始興奮啊?”七海嫌棄道:“又不是沒坐過車,剛剛停車場的那個保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們耶!”
“以前坐車又不是去玩。”一樹反駁道:“難道你像這樣坐在朋友的車上,跟朋友出去兜風難道不會興奮嗎?”
葵目視前方,嘴角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是說你興奮過頭了啦……”
“看樣子你還沒有領略到飛馳人生的真諦啊,只有開著車,飛馳在布滿晚霞的道路上才是對生命最純粹的謳歌!”一樹不屑道:“等上了省道……不對,國道,呃,那個……那個什麽來著?”
“北陸自動車道。”葵說。
“對!”一樹猛點頭:“上了北陸自動車道,你就知道什麽才是這世間的‘絕景’了!”
“這個季節金澤還不堵車,要再往後,到了四五月櫻花盛開的時節,車道上估計都是來賞櫻的本田或者SUV了。”葵老練地換擋:“不過我也沒專程看過車道上的落日就是了。”
“在路上的落日才是第二有生活氣息的落日。”一樹點評道:“如果你們好奇的話,第一是坐在舊居民樓斑駁的水泥樓頂,聞著飯菜的香味看到的,消失在城市邊緣的落日。”
“其實我們不好奇,真的。”葵笑:“你說話還真是喜歡用定語,那麽長一段話虧你能那麽快想明白啊。”
“哈?定語對於語言描述來說可是能起到清湯掛面中的蒜瓣一樣的作用啊!”
“恕我理解不能。”
……
“喔!”開上北陸自動車道時,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歎。
北陸自動車道是從新潟縣新潟市起發,到滋賀縣米原市的高速自動車國道,簡稱北陸道。途經金澤市的這段是沿著本州島腰腹海岸線分布的,西南—東北方向的高速公路。
此刻是2017年的2月21日下午五點十八分,距離太陽沒入地平線還有大約五十八分鍾,距離太陽真正沒入地平線還有大約七十分鍾。
這之後會有一段被稱為“薄暮”的時段,這是今天的太陽留給這個世界視覺上最後的溫柔。
地平線0度到-6度,物體尚且能被辨識,但戶外的光線已經開始轉暗。
十分鍾後,太陽西沉至地平線-6度到-12度之間,櫻島北陸地區進入航海薄暮,此時地平線已經隱沒在天空和大地交界處底部,那一線模糊的橘紅之中了。
再十分鍾後,太陽逐漸沉至天文薄暮的分界線——地平線-18度之下,這時最後的晚霞和暮光在視野中消失殆盡,黑夜降臨。
有日出就有日落,日落意味著下一次的日出。晨昏暮曙時分的太陽是最有存在感的,將整個天空米氏散射成橘紅色的海洋,連帶著天空的存在感也被增強,從上至下,從左至右的包裹著大地。漫天的紅霞輝映著更紅一些的雲隙光,將整個世界染成一條暮色的圍巾。
鳥群歸巢,蝙蝠出洞,對於人類而言,這代表著一天中工作和生活的又一次周轉,人們不斷的在短暫的停留休憩和跋涉啟程之間交替,而對於地球而言,這只不過是日光浴中的一次翻身,是不能再平常的一個半小時罷了。
但對於一樹、七海、葵三人來說,這場車道上的日落則是天地間難得一見的壯觀景象,是純粹的美學同社會學、機械工業的完美結合。
時間往回撥到一小時十八分之前,北陸自動車道上的一輛老型號沃爾沃之上。
“這……太漂亮了!”七海長大了嘴,看向車窗外:魚鱗一般的高積雲幾乎全透著橙紅色的霞光,延伸到視線的另一端;右側一輪紅日滾滾西沉,仿佛帶著滿身火焰,兀自燃燒著。
在車道上看落日最使人驚奇的一個特征是,當汽車往前行駛,兩側的街燈,樓房飛速後退的時候,天穹低垂仿佛伸手可及,天空上的雲層卻依舊是那個形狀,不由得感慨其寬闊遼遠,由此對其心生敬畏。
“真不錯啊。”真看到這幅場景的時候,一樹反而不激動了。他把車窗搖到最底,讓車外世界的風迎面灌入車內,吹起三人的頭髮,隨風飄搖。
葵也發出了讚歎:“的確是比在海岸邊看要壯觀一點,這是為什麽呢?”
“想必是不斷行駛著的動態和龐大的落日雲層之靜態所產生的對比吧。 ”一樹靠在椅背上,懶洋洋道:“何況‘在路上’這一行為本就暗藏著對人生和世界的思考,就像深夜容易感動,午後容易困乏一樣,自駕遊本身就能讓人放松心情。”
“看來我還是小看你的美學造詣了。”葵笑道。
“我只是把我的想法用我的話語說出來罷了,談不上什麽美學造詣。”
“說起來你們調查員還真是全才啊,感覺一個個什麽都知道的樣子。”葵感歎道:“反正我是自愧不如就是了。”
“過獎,過獎。”一樹露出很是受用的表情。
“這種時候要說‘不是什麽都知道,而是正好知道我所知道的’啦!”七海偏了偏身體,手繞過一樹的座椅,從右邊敲了敲一樹的腦袋:“你那自戀的表情是怎麽一回事啊?”
“銀之匙!?”葵猛地一回頭,聲調都變高了:“天啊,我超喜歡銀之匙的!是我第二喜歡的動漫!”
“那你第一喜歡的一定是——”七海也興奮起來了。
“肯定不是K-ON啦,別想了。”一樹潑冷水道。
“K-ON!那是我最最最喜歡的!”葵的聲音簡直像要把車頂掀翻。
“唔啊,有沒有搞錯啊……”
在北陸自動車道的落日下,這輛老沃爾沃裡的三人仿佛也像天上的雲朵一般的被燦爛的霞光包裹住了,聊著屬於他們的,輕飄飄的話題。
至於目的地?至少在日落之前,他們的目的地就只有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