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頭髮花白的老頭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一塊碎片,眯起眼睛端詳著。
他扭動手腕,變換著碎片受光的角度,觀察著其上的光澤。
死魂風燈的碎片並不是綠色的,而是像質地一般的的玻璃一樣透明,仔細觀察還可以看出碎片內部截面的肌理。
“嗯……”
老頭拉上窗簾,打開燈,歪著頭,換了個角度進行觀察。
表面上看這些碎片已經不具備任何特殊性質了,但不知是心理錯覺還是怎麽回事,和這袋碎片同處一室的時候一樹總感覺不太自在,他曾試著辨認這些碎片的材質,卻意外地發現碎片的表面比想象中要涼得多,就像在觸摸一塊冰似的。而隨著時間推移,這一特性也不斷減弱,這會兒已經完全變成常溫物件了。
“哦……?”老頭從一個不規則的棱尖看去,整個人都仰躺在了桌子上,讓人不由得想到翻身鯉魚之類的東西。
現在想想,在千年此方過來的時候就應該把這袋碎片交給他帶回FAIU化驗的,但那時候自己已經完全忘記這回事了,直到第二天扔垃圾的時候(沒錯,他們從12日上午一直玩到了13號上午)才想起這袋從外觀上看跟垃圾沒什麽差別的死魂風燈碎片。要是由於這兩天的耽擱讓這袋碎片從“富有靈魂親和力的勇者大陸上古神器碎片”變成了“被這種東西劃傷手的話會感覺人生充滿了惡意和焦躁的玻璃碴子”的話,一樹估計自己得負主要責任,搞不好得去加山降代那兒當小白鼠——他對這種事情的處罰並不了解,但從那些研究者的精神狀態來看這種懲罰不無可能。
眼前的這位不就是如此嗎,本來只是禮貌地回應了中野鳴“那袋垃圾我幫你們扔掉吧?”的好意;本來只是禮貌地答應了風間桐“誒?!是那麽神奇的東西麽?”的驚歎;本來只是禮貌地接受了天江杏子“要不要讓赤阪爺爺看看?他最喜歡研究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了,說不定能有所發現呢。”的建議……卻變成了現在的局面。
“喂……看了半小時了吧……”時章低聲道。
“啊……已經三十七分鍾了呢。”一樹百無聊賴地和桌角上的招財貓握手。
“啊……已經握了562次手了呢。”七海百無聊賴地看著一樹和招財貓握手。
“那個……不好意思,赤阪爺爺他確實有在研究入迷的情況呢……”沁山雨尷尬地說,她們三個也在這兒站了一個小時了,光是中野鳴從木牆上撕下來的木皮就在腳底堆了2cm高。而作為這半個小時的收獲,一樹深刻體悟到了“等待是這世上最難捱的時間”和“比讓別人尷尬更尷尬的事情就是和別人一起尷尬”這兩句話的含義。
“嗯……!”老頭扭轉起身,好容易轉回腰來,用鑷子夾著碎片,對他們說:“目前看來,和普通的玻璃沒什麽差別呢。”
“嘶——”一樹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吐槽的衝動:“除此之外呢?”
“啊?”老頭疑惑。
一樹默默抬頭看著天花板,現在是1月13日中午1點20分,這半個小時中慢慢匯聚又逐漸消散的菜香以及巫女們從房間外走過時響起的碗筷叮當聲共同組成了名為迷茫的交響組曲的第二樂章——“悔恨”,而從“這位老先生能不能看出什麽特殊的東西?”到“這老頭的眼鏡不是在偷偷放電影吧?”的思緒變換則成為了貫穿全曲的大提琴變調,讓聽眾們欲仙欲死,欲言又止。
“哎……我到底是為了什麽來這裡的?”一樹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不過呢,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老頭的下一句話讓一樹睜開了眼:“當真?”
老頭這時候顧左右而言他了起來:“有點餓了,我們邊吃邊聊吧,小桐啊,替我們打幾份飯回來吧?記得要多加一點雞肉哦,貴客到訪,萬萬不可失禮呀!”
望川花擠了擠眼睛:“安啦,雞肉有的是。”然後就出門打飯去了。
赤阪滿意地摸著胡子:“哎呀,還是小桐體貼,不像代一郎那臭小子,每次都說只有青菜,我明明聞到了雞肉的味道!雞肉!”
“要是您不每次在阿桐對入江大人進行日常匯報或者入江大人對阿桐進行日常指導的時候跑去抱怨洗澡沒水啦,後輩們不尊重老人啦之類的雞毛蒜皮,還一抱怨就抱怨半個多小時,直到阿桐先行告退才罷休的話我想入江大人是不至於這麽小氣的。”中野鳴一語道破天機,賭氣般的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似乎要把這一個小時的憋屈都抒發出來。
時章愣了一下,七海瞪大了眼,一樹一激靈,差點沒把招財貓的手臂搖下來。
“你這小娃娃,怎的如此不尊重長輩!”赤阪佯怒,對著中野鳴吹胡子瞪眼。
中野鳴衝赤阪做了個鬼臉,看上去可愛極了。
“那個……”沁山雨也很難為情地開口,:“赤阪爺爺你要知道你在那裡抱怨了多久,那家夥就要回來跟我們抱怨兩倍的時長啊……”
“哎喲你們小娃娃不懂,進退兩難間方顯常情,攻守失據時最見人心,我這是在幫他們啊。”老頭拽著丁點不正宗的文言文理直氣壯道,看樣子和上任神主一樣,是個喜歡龍之州傳統文化的家夥呢。
“哦?是這樣喔?”一個帶著殺氣的聲音從老頭背後悠悠傳來。
“就是這樣!”老頭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笑眯眯地點頭。
他突然後知後覺地迅猛轉身,看清身後之人後慌張道:“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是非功過後人評之,小桐三思,三思啊!!”
“哼!”望川花冷哼一聲,把一份看上去就要鼓不少的餐盒扔在桌上,然後將其它的餐盒分給剩下五人。
“小桐果然聰慧過人,體貼入微呀,嘿。”老頭大喜過望,搓了搓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把筷子丟在桌上:“從臭小子那兒偷偷順來的筷子,各取所需哈。”然後打開餐盒就準備開吃。
“嗯?”老頭馬上關上了餐盒的紙蓋,然後打開一點點,往裡面看了看,又馬上關上。
然後再打開一點點看了看……
“啊!!!”老頭慘叫一聲,一筷子從紙蓋上插進了餐盒裡,苦著個臉看著望川花欲哭無淚:“這不是全是白米飯嘛……”
“唔哇!雙份雞肉誒!謝謝阿桐!”中野鳴驚喜地叫了起來。
“赤阪爺爺這一刺,很有劍聖宮本武藏的風范呢。”沁山雨煞有介事地點評著。
“哇啊……”一樹三人則看著滿餐盒的雞肉不知所措:“這雞肉也太多了吧……”
看著周圍的眾生百態,老頭更幽怨了:“小桐啊,不就是打擾了你們聊天嗎?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你們又沒有聊什麽很隱私的內容,或者聊了又沒有被我聽到;又沒有卿卿我我的肢體接觸,或者接觸了又沒有被我看到;又沒……”
“你再說?!”望川花漲紅了臉,呈現出罕見的失態:“再說,你就每天連白米飯都不會有!”
“咳咳!!”老頭捂著心臟:“時維尤艱,時維尤艱啊!”
“那個……”一樹道:“我是吃不了這麽多雞肉啦……”
“真的?”老頭兩眼發光,以極快的速度抽出筷子(從餐盒中),打開餐盒遞向一樹:“我從不欺負小輩,用這沾滿了神聖氣息的白米飯跟你的雞肉一換一,保管你吃後百毒不侵,魑魅退讓,怎麽樣,很值當吧?”
“呵呵。”一樹笑了一下:“您說說關於這些碎片有什麽頭緒,說清楚了,我按您百字一塊雞肉支付稿費。”
“咳咳……”老頭腆著個臉討價還價道:“說是當然要說的,只是這稿費你說是不是再談談?”
一樹微笑。
老頭無奈:“你這小子,也太不尊老了,罷了罷了,我今兒就抖摟一回腹中才學——當真沒得商量?”
“嗯?”望川花斜眼看去。
“好吧好吧。”老頭訕訕道:“百字一塊,百字一塊啊!這可不能再少了!”
老頭清了清嗓子:“咳咳!”,其間歪著嘴,用含混不清的語氣快速道“崴自一愛(百字一塊),崴自一愛(百字一塊)啊!”
“赤阪爺爺你是小學生嗎?”中野鳴都無語到不使用敬稱了。
老頭怒目而視,然後迫於快爆炸的望川花的威壓又轉回臉來:“咳咳,我要說了噢!”
“說!!”望川花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
“好好好,說說說。”老頭縮了縮脖子:“你們說的這個死魂風燈呢,的確是沒有記錄在任何典籍中——但是,在我仔細翻閱了腦中萬卷藏書後,還真就在一個犄角旮旯裡想到了一個跟你們口中死魂風燈頗為相似的記載。”
老頭搖頭晃腦,沾沾自喜:“我敢說,就是你們FAIU的專業研究人員,都不見得有我博聞強識。”
“咳咳。”他又故意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十二妖星捔記】這個名字?”
不等幾人回答,老頭很快自言自語道:“肯定沒有聽過,現在的小娃娃那裡聽說過這種東西哦。”
“《十二妖星捔記》呢,是一篇記載了十二個奇異物件的文章,它將這十二個物件視作天上妖星的化身,故有此文。此文似詩非詩,似詞非詞,似賦非賦,似曲非曲;勉強可以看作是一首有幾處出韻,不諳平仄,卻畫面感極強的詩。”老頭繪聲繪色地形容了起來,時不時比劃兩下手勢:“在說內容之前,咱們得先提一嘴這‘十二妖星’的意思。”
“龍之州古人為了觀測日月星天的運行情況和時令季節的變換情況,將黃赤周天等分成星紀、玄枵、娵訾、降婁、大梁、實沈、鶉首、鶉火、鶉尾、壽星、大火、析木十二個部分,每個部分各自都包含著二十八宿中的兩個或三個星宿,更是與天乾地支中的十二支一一對應。子醜寅卯十二支你們應該都了解吧,古龍之州的紀時單位,代表著一天當中的某個時辰,和十天乾依次相配,構成了一套完整的歷法紀元系統,涵蓋了天文、地理、術數、卦算等各個方面。而十二妖星捔記呢,正是將十二支——應該說,是更古老的,簡化前的十二支:困頓、赤奮若、攝提格、單閼、執徐、大荒落、敦牂、協洽、涒灘、作噩、閹茂、大淵獻作為劃分,來描述各個神異之物的。”
“此文用句偏古、但有些字義用法卻是新體,不知是成文時間偏新的仿古之作還是今人不求甚解,斷章取義的緣故;再加上作者名焉不詳、出處不詳、考據不詳,文風詭譎的緣故,難以判斷成文年代。”老頭遺憾的搖搖頭:“再說回詩文,全文有多處文本失傳,伴有不少異體疑字,我這麽多年來四處考證,也隻堪堪確定了兩個字罷了……好在我今天跟你們提到的這一部分作為佐證是有一定信服力的。”
“對了,雖然不識成文年代,但在文中【閹茂篇】中作者用了古龍之州北宋著名詩人許泉一首踏莎行中的典故‘玉牆枝’,如若出處無異的話,也許這篇《十二妖星捔記》是在北宋之後作成的也說不定。”
“要說起這個許泉啊,那可真是一個人物,二十多歲第一次參加科舉便先後考取春闈貢士,殿試榜眼,更是在墨義、詩賦(王安石熙寧二年任參知政事前此二項還未被取締)二項中奪魁,深得英宗喜愛,但之後拒絕了宰相文彥博的舉薦,明言‘不涉朝政,不參國事’,被龍顏大怒的英宗發配到西北偏遠地區任一地知縣,他卻心甘情願在那裡娶妻生子,自得其樂。”老頭轉眼就扯到不知哪裡去了。
“惱其不爭的英宗疑惑不已,真的有人不願捭闔廟堂,不願死諡文正?於是三番五次遣人前去,委婉勸說許泉進京參政,發光發熱。但許泉非但不去,還作了一首踏莎行作為回應。”
“星隱蒼天,舟眠津渡,山澤不同江海慕。風波易碎碗中花,銀毫依舊難成句。高雁攀枝,行雲堪暮,黃沙怎料人常住?春風不與玉牆枝,而今卻被秋風妒。”
“星隱蒼天,舟眠津渡,山澤不同江海慕;這是表明物各有所位,人各有其志,委婉地拒絕了入朝一事。風波易碎碗中花,是自比偶然飄落瓷碗中的野花,不敵朝內風波庸擾;銀毫依舊難成句,是指當時每逢天子祭天之時,都會給四品以上的文官發放沾滿銀粉的毛筆,以圖祥瑞。而這句話是不是和許泉殿試後在館閣一年半的所見所聞有關呢?”
“高雁攀枝,行雲堪暮,黃沙怎料人常住,就是自嘲之余也告訴英宗:我就是要在這兒住下了,陛下您也別管我了。最後兩句春風不與玉牆枝,而今卻被秋風妒,似乎是在說當時自己沒有入朝,現在朝野內反倒有人因此看自己不順眼了。這首詞被帶回京師的時候滿朝震動,都要給那個家夥一點苦頭吃,但不知為何,慢慢的這件事就沒有人再提了。”老頭一臉神往:“許泉在這之後淡出人們視野,也沒有留下任何作品,但後世所研,出處不詳,文風相似,疑似許泉所作的詩作、文章高達一百七十二之數!而僅憑其中可靠性較高的一些作品就足夠認證他對於志怪記載的貢獻了,實在是了不起啊。要說是……”
一樹頭都大了:“等等等等……您是不是走偏了,我們不是在說死魂風燈的事情嗎?”他對老頭表現出來的學識感到衷心的驚歎,但也對這種扯開話匣子就沒邊了的行為表示理解不能。
老頭撇了撇嘴,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十二妖星捔記》,【單閼篇】有言:荒飆起四野,邪影照蘆蒿。怖靄雲沉色,遊魍競哭號——這是氣氛渲染,真正符合死魂風燈特性的是這四句:怨焰驚光燬,獡嗚訶猿猱。青芒卷流魂,翠色同天高。”
“哈?”一樹沒有讀過原文,這幾句話在他耳朵裡完全就是“院雁經光悔,碩屋賀猿猱(猿猱這個詞他還是知道的)。”
老頭還在說:“所以我一想到這幾句話就覺著——欸,對上咯!怨焰,青芒,翠色,再加上“卷流魂”這三個字——一個發綠光的,能夠控制靈魂的玩意兒,這不就是你們說的死魂風燈麽?”
“說是這麽說……”一樹用不太放心的眼神看著老頭:“光憑這一點斷定的話……有點武斷吧?”
老頭語重心長道:“年輕人有所不知啊,這種來歷不明,行蹤詭異的妖物,要是能找到一篇詳盡的介紹資料那才叫奇怪嘞!這種重合度已經是罕見的情況了哩!”
“喂喂……這跟罕見不罕見沒什麽關系吧,說到底還是沒有實質證據呀……”一樹不為所動。
“耶?”老頭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小家夥腦袋挺好使。”
隨即開始撒潑:“反正我這麽一把老骨頭知道的東西都給抖完咯,再有別的我也說不出來了,在這裡絞盡腦汁想了這麽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所以你說這雞塊是不是……?”
一樹哭笑不得,正打算把自己飯盒裡的雞塊撥過去,卻聽得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然後一個從外表上看比小野寺更名副其實的十四、五歲的小巫女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來不及站穩就開口說話:“望……望川花大人……”
話音未落,她看見了背上背著一把劍的【沁山雨】天江杏子,有些不知所措:“……們……?”
“無妨,直說便可。”沁山雨搖搖頭,示意正事要緊。
“神宮裡來了一個女孩子需要驅魔,被帶到了淨廳那邊,神主大人已經在那裡了,澄天鏡大人有事外出,必須要一位白風鈴大人主持儀式才行!哈——”小姑娘一口氣說這麽一長段話,差點沒背過氣去。
風間桐皺起了眉頭,對一樹三人說:“抱歉失陪,三位若是感興趣的話,也可以一並前往,只是還請不要站在法陣范圍之內。”
一樹跟另外兩人對視了一眼,點頭道:“嗯,我們想看看驅魔儀式。”
“請跟我來。”風間桐也不多話,點頭應允後便率先踏出了房門,朝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走吧走吧,都去看看吧,驅魔儀式可不常見呢。”倒是赤阪老頭催著眾人快走:“我都沒見過幾次呢——雞塊別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