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七海大張著嘴,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了:“這裡剛剛是一個房間……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面前的木牆:“我們不是從那兒出來的嗎,怎麽一回頭就站在樓梯中間了?難道我們剛剛是從牆裡面走出來的嗎?”
一樹的臉色也很凝重:“怎麽回事?我感覺我的潛意識在否定房間裡的記憶……我們真的遇到過那個房間嗎?”
“那是當然的吧!”七海驚了:“就是一分鍾前的事情啊!還有你為什麽要用‘遇見’這個詞啊?”
“誒?”一樹愣住了:“不知道……下意識的就……”
“嘛,算了。”七海搖搖頭:“估計是事件沒跑了,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確認一下周圍有什麽變化。”
……
經過一番仔細的搜查後,兩人驚訝的發現不管是小樓的一二層裡的家具擺設還是外界的環境植被都跟他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就好像那個房間只是個幻覺。
這下就是七海也不太確定了:“我說,那個房間不會真的是我們做的一個夢吧?”
一樹坐在一樓長凳上,思考了好一會兒:“對我們也好,對這個地方也好,至少它目前為止還沒有表現出什麽敵意。考慮到在房間裡並未發生什麽實質性的事件,如果樓上還是沒有跟那個房間相關的線索的話、我想我們可以暫時不用太過擔心那個房間了,畢竟它不想我們找到的話我們也沒法找到。”
這是他第一次對“事件”的存在與否產生質疑,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完全不符合千年此方說的“事件原則”,更像是一場幻覺——可一樹偏偏又清楚的知道這不是幻覺,他們的確走入了一個奇異荒誕又讓人不安的房間。
一樹仍然堅持他對這幢小樓高度的判斷:兩層正好,三層略擠,四層絕不可能。而他們剛剛走上三層的時候可是看到了樓梯一直往上延伸,直到一片黑暗的四樓。
況且現在想想,那個房間的全封閉構造和大小似乎也有些不同尋常,就像是某處莊園裡的地下畫室被ctrl+c複製到了這裡一樣。
這麽看來或許根本就不存在這個所謂的三樓?
“也就是說我們還得上去咯?”七海搖晃著凳子腿,半小時的休整也讓她冷靜了下來:“雖然那個房間好像還真的沒什麽危險,說不定那是我是我的錯覺呢。”
“好在那個房間裡沒有發生其他奇怪的事情。”一樹說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主觀了,我總感覺這個房間是無害的,更像是……”
他皺著眉,斟酌著用詞:“更像是一個跟我們擦肩而過的……過客?”
“你這比喻還真是奇怪。”七海評價道:“不過我現在也沒感覺有什麽危險啦,說不定你想的是對的呢。”
“這算什麽,蜘蛛感應嗎?”一樹笑。
“少得寸進尺了你這家夥。”七海戳了戳一樹的肩胛:“你說的要上去探索吧?動作不快點的話我們就得在這裡過夜了哦。”
“好好——”一樹拉長聲音,邁步走上樓梯。
……
跟一樹的判斷一樣,二層往上就只有一個狹窄的小閣樓,多虧了屋頂的防水措施,這裡好歹還算乾燥,牆上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玻璃窗,窗外就是樹梢和樹梢後的星空,讓人聯想起巴黎聖母院的鍾樓。
閣樓上有一張桌子和一個舊布墊,桌子上堆著許多信紙,旁邊放著墨水和鋼筆,再旁邊一個小瓷杯中放著一束早已凋零的花,
連品種都看不出來。 和很多人的想象不一樣,一個優質的閣樓其實是很適合用來創作的環境,乾燥溫暖又有所流通的空氣,取景往往更具觀感的窗戶和油燈火苗那不斷變化的影子所營造出來的氛圍是十分“老煙槍”派的,不少文人都喜歡在閣樓上寫作。
桌面上的信大部分都是用俄語(或者某個相似的語言,畢竟一樹和七海不懂俄語)寫就的,也正因為兩人對俄語一竅不通,看不出來什麽筆力,隻覺得至少字跡還挺工整,整體不難看。
一樹認真地給每張信紙都拍了照,想要傳給FAIU讓懂俄語的人翻譯一下的時候發現這裡沒信號,隻好暫時作罷。
唯一一張一樹看得懂的是用英文寫就的十四行詩,這種抒情詩體在文藝複興初期曾深受歐洲詩人的歡迎,到現在仍有不少浪漫主義文學家喜愛。
十四行詩一樹稍有研究過,以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為例,它有特定的韻腳排列規律,並嚴格遵循五步抑揚格,這就要求詩人對英文的聲調韻律有一定的了解。
碰巧,一樹的英文還不錯,於是在意外地發現這支鋼筆還能使用後,他當即提筆,在另一張信紙上給這首詩翻了個漢譯版,並聲情並茂地朗誦了原文和譯文。
Midsummer Nightingale
仲夏夜之鶯
Quatrain I
第一小節
Above the tree a nightingale awaits
樹上有隻夜鶯寂然等待
She sang below the sky with soft and love
她曾滿懷愛意地輕柔歌唱
From forest to the shore along the bay
從森林至河灣再到海岸
The moonlight shines so clear and bright above
天空中的月光皎潔又明亮
Quatrain II
第二小節
shall cause of all
人說千裡之堤毀於蟻穴
Thus fragile things art easily be keeled
因此脆弱之物常易傾覆
Though we can use cement to mend the wall
故牆垣雖破,可用水泥修補
Yet wound within the heart shall not be heal
然心傷難複,欲治無度
Quatrain III
第三小節
The melodies art bright as welkin stars
此間旋律有如高懸蒼穹之明星
The lyrics art exquisite and allured
此曲之詞精致明雅又誘惑迷人
The verse has ceased and she is gazed afar
一曲終了,她望向遙遠的彼方
Where stream is winding and love is obscured
那兒溪流彎彎繞繞,愛亦柔腸百轉
Couplet
對句
She witnessed winter’s gone and spring arose
年複一年,她曾目睹冬去春來
So long the love, though yet has no one knows
唯愛長存,可訴之人今已不再
“真是首好詩。”七海有些臉紅,指尖輕觸瓷杯裡花的殘骸:“他一定是看著這朵花寫的吧。”
一樹將原稿放回桌上,看向窗外的夜空:“年複一年,她曾目睹冬去春來,唯愛長存,可訴之人今已不再……”
他仿佛看到了詩人的手,詩人的眼,它們化身為天上的星辰,對遙遠的夜鶯訴說著自己的愛意。
他看到了詩人的臉, 時而露出笑容,時而愁雲慘淡,時而自信堅定,時而又悲傷難耐;隨著自己寫信時不斷改變的情緒而變化,就像一個落入自己所設陷阱的獵人,獵人背上背的是丘比特的弓,用赤忱的熱烈之心設下甜蜜的陷阱,捕獲名為愛的精靈。
他看到了瓷杯裡的花枝,那是一束紫羅蘭,代表著永恆之美、潔白無瑕的愛。
他忘記了江河湖海,忘記了山川草木,忘記了天地之大,星光閃爍,可他的眼裡只有一顆星星。
江川一樹拿起作者的一張寫滿俄文的手稿,對著七海朗讀道:“就算時間斑白了發絲,就算回憶替代了牙齒。”
“誒?”七海有些不明所以:“你看得懂俄文嗎?”
“我仍記得你的名字,只是難以付諸筆紙。”
“什麽情況,這是他寫的嗎?”
“你是菜市場裡的名勝古跡,是玉環孔中的萬花筒戲。”
“誒誒?”
“是禱神龕下的晨參暮禮,是看山非山的西臨題壁。”
“什……你在幹什麽啊!”
“你是你。”一樹微笑地看著臉早已紅到耳根,不知所措,眼光躲閃的七海:“被命運拉入我的引力,相望相隔,半個周期。”
“……”
“拋棄重複萬年的古老航跡。”
“我早已對你。”
“避無可避。”
今夜無月,但星空也很美。
跨越數十年的時空,藉由一朵插在瓷杯裡的花,浪漫在這處閣樓裡複生。
花瓣灰飛煙滅,可浪漫從未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