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故事——【因愛生恨】
胥方高中舉辦選美比賽毫無意義,因為第一名的得主在男生們心中早有定數,那就是舞蹈部的天鵝、一年級最耀眼的明珠——美佳春奈。
從入學式開始,就以被抓拍的一張完美側顏刷屏了整個校內論壇,然後憑借著出眾的身體協調能力和自信大方的性格加入了舞蹈部。美佳擁有如模特般亭亭玉立的身材和一張清純姣好的面孔,這讓她在男生中大受歡迎,甚至有些男生還自發組成了“美佳春奈護衛隊”,堅持他們才是最有資格靠近美佳的人。
但女生的嫉妒之心是可怕的,她們有一百種方法在別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讓美佳“吃點苦頭”:從往書包裡放青蛙,到把美佳鎖在廁所隔間裡,並威脅她敢告訴老師的話就有她好看的。
美佳是個沒什麽心機的女生,她只能在學姐們居高臨下的關照下瑟瑟發抖,也漸漸變得沉默寡言,只有在練舞的時候才能找到自己世界中的色彩。
直到下半學期。
山本學是東京大學教育專業剛畢業的高材生,躊躇滿志地來到和歌山,決定書寫屬於自己的教師傳說,卻在在教學方面做出一番成績之前先注意到了自己的一個學生。
她是如此美麗,一頭黑發如瀑布一般搭在肩膀;她也如此優秀,學習認真刻苦,有什麽不懂的會跑到辦公室問老師,聽說還是舞蹈部的優秀部員;她平時喜歡一個人嫻靜地坐在窗邊,不時露出憂鬱的神情,簡直和山本理想中的文學少女形象不謀而合。
注意到這個名叫美佳春奈的女學生後,山本雖然秉持著教師基本素養,對所有學生都一視同仁,但往往還是會不自覺地點起美佳回答問題,課後宣講問題時也表現出比對其他學生更加耐心、溫柔的一面。
令他欣喜又不知所措的是,美佳對他所有的關注都有回應:被他點起來回答問題時總是一絲不苟;聽他講解習題時會側著頭看著他的眼睛,時不時點頭回應;在窗邊發呆時注意到山本的視線,會不好意思地朝他露出一個可愛至極的笑容……
山本覺得,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在一天一天邁近,伴著自己事業的蒸蒸日上和她學業的不斷進步,每一天似乎都比昨天更令人期待一些。
那是寒假歸校後,一個普通工作日的黃昏,山本在寒風凜冽的教學樓樓頂握住美佳的小手,說:“以後我會溫暖你的心。”
他不知道這句突如其來的話適不適合,甚至連美佳的臉都不敢看,只能是看著遠方漸落的夕陽,喃喃自語般地說出這句算不上告白的情話。
夕陽的余暉照在大地上,給了大地最後的溫暖。但對於美佳而言,這種溫暖是如此熾烈,以至於她一年來逐漸冰封的心都開始融化,湧成熱流在身體裡,一遍一遍,欣喜地滾動。
回家的路從沒有這麽可愛過,路旁的小貓咪打著呼嚕,腳下的小花也在點頭致意,美佳的天空,第一次有了除了舞蹈之外,與眾不同的一抹顏色。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牽手、看夕陽、互訴衷腸、第一次嘗試親吻、偷偷一起去逛街、看電影……
幸福是生活中最小最小的事情,但當它像肥皂泡一樣充滿了整個生活的時候,那麽生活就會散射著太陽的光譜,閃亮出耀眼的七彩光芒。
如果說一月的那個下午是美佳心電波上的最高峰,那麽十月七號,就是她的心電波第一次趨於一條蒼白直線的日子。
世界灰暗了下來,
再看不見什麽色彩。一起經歷過的花火大會、櫻花祭,一起吃過的飯、看過的電影,在上面kiss過的長椅,用鵝卵石在沙灘上寫的“Y&M forever”……如此種種,就像被名叫造化的大手一股腦兒地塞進了碎紙機裡,伴隨著機器運轉的“滴滴”聲碎成了眼底的一片水霧。 夕陽,落山了。
他只是痛苦地流著淚,扇著自己巴掌,不住地說著對不起。當美佳顫抖著問她是誰時,他卻低頭,一言不發。
美佳明白了,她的世界裡本就沒有什麽橘紅橙藍的色彩,一切都不過是偽裝成“幸福”的肥皂泡所反射的,屬於別人生活中的光罷了。當肥皂泡破碎的時候,就是自己小心翼翼維持的生活被一巴掌掀開的時候。
她拿著一把剪刀,靜靜地站在這裡。頭頂就是當初一起看夕陽的地方,但現在的自己,已經無法直視那燦爛到耀眼的黃昏了。
“只是可憐了你這小家夥……下輩子做個小貓咪吧,在路旁睡睡覺,打打呼嚕……”美佳猶豫了一下:“去鼓勵一下像我這樣的可憐人。”她用沒拿剪刀的那一隻手撫摸著微微脹起的肚子,另一隻手慢慢抬起……
……
第五個故事——【靜木】
實驗樓二層的音樂室裡有一個常年上鎖的附屬房間,據說裡面什麽也沒有,除了一截古木。
古木的來源已不可考,有人說是建校時無意鏟掉的一棵大樹的樹乾,也有人說是建設實驗樓的時候事故頻發,為了鎮壓邪氣而請來的一尊木神。但不管怎麽樣,這些年來始終沒有人親眼見過這截古木。
關於這種古木,有一個傳說。
和歌山在很久以前隸屬於古稱【木之國】的紀伊國,由於這裡的森林資源十分豐富,盛產木材而得名。那個時候當地有一種叫做“萬木祭”的活動,用以祭祀傳說中司掌森林的大物主神。
而不得人知的是,此地古時候曾有“獻祭巫木”的傳統,在遇上大旱無收或者漬澇積洪等天公不作美的年份時,當地人會派一位身強力壯的處子男性隻身一人進入森林,腰間圍上一圈長麻繩,尋找最古老最粗壯的樹木,將它從頭頂的位置伐斷,隻留下樹根到斷口的一截樹乾。然後將自己腰間的麻繩綁上去。
再由負責主持獻祭的祭祀前來,用一寸長釘在樹乾上釘上澆有處女鮮血的白樺木人偶,等到人偶和樹乾將鮮血全部吸收,顏色變得暗沉的時候,再動員村裡所有的男性來將這截斷木從樹根處鋸斷,移到專門的地方供奉著。
相傳這截古木通過這種儀式被供奉一定時間後,就成為了攝人魂魄的巫木,定力不佳的人僅僅是注視著這截巫木,就會被攝走一魂一魄作為它的養料。通過燒毀這種巫木來積陰德的話,就有可能能讓神明關照自家村子,保障收成。
但如果這種巫木不在一定時間內燒除,而是一直留在世間;那麽巫木的力量就會不斷壯大,最後成為災邪,為禍一方。
這種祭祀方法早在1200年前時就已失傳,不知道和音樂室裡的古木有什麽關系……
……
第六個故事——【偶人順水而流】
陶藝課是胥方高中的三門課外必修課之一,一直以來憑借著生動有趣的教學方式備受同學們歡迎。但曾經發生過一起女生不幸溺水的事件,據說就和陶藝有關。
公歷三月三日,是櫻島的【雛祭】,又稱“女兒節”、“偶人節”。當天家裡有女兒的父母們會為女兒準備一個階梯狀的陳列台,上面擺放著穿著和服的娃娃——也就是“雛人形”。
而這個節日最早來源於古代櫻島人流放偶人的傳統。他們會給燒製好的偶人穿上紅色紙服,與祭品一同放在稻草做的草筏上,順水漂流而去,為的是讓偶人代替真人,把身上的髒東西順水帶走,免除災禍。
有一年胥方高中的陶藝老師突發奇想,在那一年的三月三日複原一次流放偶人的習俗,這次讓女孩子們自己燒製自己的陶偶,並親手製作紙筏,將它們放在新樓樓頂的游泳池內漂流。這個想法得到了校方和學生們的一致讚同,大家都熱火朝天地準備著半個月後的這個“校內偶人節”,女生們更是一心想做出比別人更完美的偶人。
二年級的麻生純子一直是全年級做陶藝做得最好的一個,老師不止一次的誇獎過她具有這方面的天賦。所以當麻生在聽說要舉辦校內偶人節的消息的時候,就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出比其他笨手笨腳的女生做的都要好看的偶人;一定要讓自己的偶人在漂流的時候成為最出眾的那一個。
她幾乎把所有的課余時間都用在製作偶人上了,無視其他女生的勸告,嘲諷,自顧自地泡在陶藝室內。
終於有老師看不下去,來陶藝室勸導麻生,但麻生此時已經聽不進別人說的話了,說什麽也要製作出一個完美的偶人。
“……只要製作出完美的偶人,把其他人都比下去,我才能證明自己!”這時候麻生的內心已經走火入魔,即使做出來的偶人在外人看來毫無瑕疵,她也會燒毀重製;就好像她想做的已經不限於一個小小偶人,而是另一個自己了。
麻生純子今年已經17歲了,平平淡淡地活了17年的她有一顆不甘居於人後的心,但可惜的是,不管是容貌,身材,還是學習成績,沒有一個是她能拿得出手的。
除了陶藝。
第一次上陶藝課的時候,她就沉迷於製陶的過程,被老師表揚:“麻生同學似乎很有陶藝的天賦呢!”
之後她便一發不可收拾,一方面是為了讓老師更多地表揚自己,另一方面是她已經愛上了製陶的手法,在泥塑和彩繪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執著。
終於,在3月1日的時候,她做出了令自己滿意的偶人,她欣喜地回了家,將偶人留在陶藝室內晾乾。
然而第二天,當她興奮地來到陶藝室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偶人已經被砸成了一攤泥,旁邊還有一張紙條:“別想著出人頭地啦,垃圾。”
這一整套她都沒有從陶藝室裡出來,反鎖住門,裡面甚至沒有傳出一點聲音。心急如焚的老師找來備用鑰匙開門,卻發現門被從裡面堵住了。
就當老師們想用蠻力把門砸開的時候,裡面傳來一陣挪動重物的聲音,然後門被打開,麻生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人蓬頭散發,灰頭土臉,甚至校服外套前端都破成了一道一道的布條,滿身塵土,連頭髮被素泥黏住也渾然不覺。與其相對的是她眼裡病態的光,和兩隻手小心翼翼托著的一個偶人。
那個偶人精致地不像樣,五官清晰,陶面無瑕,就連頭髮的細節都處理得讓陶藝老師自愧不如。
她無視了老師們的詢問,自顧自地拿著偶人回了家。沒人知道她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刻出如此精致的細節的,也沒人知道為什麽她能夠做出這種巧奪天工的偶人。她把自己所有的天賦都用在了那一天也說不定,畢竟那個偶人實在是太生動了,僅僅是那個眼神就讓人不寒而栗,就好像在和一個有思想的靈物對視著一樣。
第二天的偶人節她趕早就來了學校,一個人抱著偶人坐在座位上,沒有人和她搭話,對老師的關心也不理不睬——她本就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要不是在陶藝上還有點天賦,根本沒有人會記得她的名字。
到了放偶人的時候了,麻生的偶人一拿出來,就成為了全場的焦點——粗糙的紅紙服根本掩蓋不了這個偶人的精致和生動,其他人的偶人和它一比較,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般的難以入目。
麻生很滿意這種備受矚目的感覺;讚歎的、驚訝的、不屑的、詛咒的和嫉妒的目光讓她如癡如醉,這一刻,她感覺自己才是全場聚光燈的焦點。
但隨著周圍的女生們一個個將自己的偶人放入游泳池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給偶人做紙筏。
其實現在回去趕緊做一個紙筏也是來得及的,但麻生怎麽肯放棄這種和別人比較的機會呢?只有當代表著自己的偶人漂流在水上的時候,才是她和它最閃光的那一刻。
她硬著頭皮把偶人往水面上一推,偶人慣性使然地飄了十厘米後就沉入了水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
“不……不,不,不,不!”她瘋了一般地推開身前的所有人,魚躍入泳池。
這時泳池邊一片混亂,想要放偶人的女生擠不進去,想出去的人也被人牆擋住,看到麻生跳進泳池的女生大喊著救命,卻根本無法在水面滿是偶人的情況下下看清楚水下。
等到救援的老師發現事情不對,擠進人群的時候已經晚了,據說麻生至死都抱著她的偶人,即使它已經變成了一灘泥水。
……
第七個故事——【焚心業火】
胥方高中的禮堂很大,觀眾席上有一千多個座位,足以容納兩個胥方高中的師生。
從校園面積和配套設施就能看出學校的野心,設備用的是最新的;請的是最有資歷的老師;多媒體授課一受歡迎,就引進了多媒體教室;甚至連禮堂在建成的時候都設計成了能夠容納至少一千二百人的規模。
只是可惜,建校到現在,似乎胥方高中拿的出手的,除了這些設施,就只有它那悠久的歷史了。
校長換了5屆,這屆校長是個不苟言笑的禿頂老頭,剛開始口口聲聲說著什麽要把胥方高中做成和歌山最優秀的高中,現在呢?哼哼,還不是每次早操的時候都擺著張臭臉,好像這都是我們的錯一樣。
鈴原搬著體育器材,腹誹道:“還有那個體育老師,就會使喚人,自己一天天什麽事情也不乾,連器材都要我幫忙搬運……我當初就不應該當那個體育委員。”
禮堂裡只有他一個人,體育老師已經懶到驗收都懶得驗收了,把鑰匙給了鈴原,吩咐走的時候把門鎖上。
鈴原百無聊賴地橫穿過整個禮堂,在觀眾席的位子上坐下——下午就要放假了,他不想那麽快回去,老爹的嘮叨已經聽膩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在這裡睡個午覺好了。
想是這麽想,但鈴原根本沒有睡午覺的習慣,現在就算躺在座位上也睡不著。
“逛逛禮堂吧。平時可沒多少機會來呢。”他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道:“要說這校長也真是小氣,好端端的禮堂都不肯開放,還說什麽出於消防安全考慮……信你個鬼咧!恐怕是怕我們弄髒了他心愛的禮堂吧,又不是教堂,搞這麽神秘兮兮的。”
鈴原從二層控制室背後的樓梯下到一層去,一層外側是一堆沒有寫用途的房間,裡面時不時會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
“誒?這裡面是什麽啊,好大的機器,是蒸汽機嗎?”他打開一扇門,走進去轉一圈就走——他可沒有研究機器的愛好,機器冷冰冰的,又不是女孩子,有什麽關注的必要嗎?
“哇哦~是女更衣室誒!難得一見的場景哦。”要是他的手機沒有被老爹沒收就好了,鈴原想。
“這又是什麽?”他越來越大膽, 平時被禁止進入的禮堂現在被他一個人逛了個遍,這種抵抗權威的感覺爽爆了。鈴原撥弄著一排像電閘一樣的開關:“這開關撥起來真順滑。”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甚至想在這個冒著蒸汽的機器上踩上幾腳。
“沒想到吧!你不讓我進來,我現在還不是在裡面亂動著你的機器?”鈴原狂笑起來,感覺自己從沒有這麽開心過,今天就是他人生的巔峰。
“膨”!
機器發出一聲巨響,鈴原被一股大力推了開來,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場景是空中飛散的鐵片和螺絲。
……
鈴原緩緩睜開眼睛,腦子裡暈乎乎的,耳朵更是什麽聲音也聽不見,只有嗡嗡聲環繞在耳邊。
他努力清醒過來,卻駭然發現自己身處火海身處,房間門被一大堆零件和鐵殼子堵住,上面還燃燒著火苗,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
他下一個意識到的事情是自己的右手掌已經被鐵片削斷了,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一股劇痛突兀地出現,像電流一樣刺激著大腦,鈴原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呼救,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甚至還不如周圍火焰燃燒得大聲。
鈴原快堅持不住了,而他用盡氣力的抗爭也只不過是讓自己的身體往前挪了幾十厘米。暈過去前鈴木的腦海裡只有後悔,為什麽要像個傻逼一樣玩那個開關?為什麽?
他隻覺得自己呼吸困難,眼冒金星,晃了幾下腦袋後就暈了過去。只是這一次,他恐怕沒有再醒來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