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穆的身份終究是個問題,對於那些守護者們,為了封印的秘密壓上了全族的世世代代,對影族天然會有抵觸跟警惕。
而商別黎與钜穆牽扯太深,幾乎不能分割,他若是到了君家,老太爺肯定能感知出來他與钜穆的關系。心底染上成見,就算老太爺再信任疼愛君沽酒,也不用放過商別黎是影族奸細的萬分之一可能。
那樣,老太爺肯定是會對他保持戒備,要放下成就合作不是易事。
這個問題其實商別黎也想過,老爺子對影族的警惕,跟自己對影族的憤恨一樣,都是無法化解的東西。
他雖清楚,不過暫時仍是無解,最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是要跟老太爺談談,能談攏最好,若是不能談攏,雙方不能合作,他們亦能守在君家門外,作為一道保險阻止秋水伊打破封印。
至少知道封印在哪,具體他們的預期目標已經達成了。
“兵來將擋,先談過再看吧。再不濟,我們現在起碼知道該去哪裡守著,預期的目的是已經達到了。”對此商別黎倒豁達。
事事不圓滿,總不能什麽時候都順人心意,事情到這進了一大步,就已經是好事,能再進一步肯定更好,但就算不能再進一步,也已經比白日裡毫無頭緒來得有方向多了。
“別擔心,有我在,老爺子總不能連我都不信吧。”君沽酒沒想到中間的複雜,在旁拍胸脯打包票。
這份好意商別黎是認了,但他心裡卻並未抱太大的希望。他知道,這些老人做事最為警惕,女媧交予他們家族的重擔,守了世世代代沒出問題,到他這一代也不能出錯,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商別黎是影族奸細,即使有疼愛的子孫擔保,他們也不會放下戒備心。
因為他們身上的責任太大了,那是關系到整個人族的大事,影族或軟或硬無孔不入,讓人不得不需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心注意,多思慮一點肯定是沒錯的。
子孫不通世事有可能被欺騙,他們卻只能冷眼俯瞰一切,因為他們支撐著人族的和平未來,擔不得一絲風險。
守護一族的謹慎心路,商別黎與帝厲心知肚明,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對樂觀的君沽酒說這種聽起來可能有損士氣的話。
商別黎拍拍君沽酒肩膀,鼓勵道:“明天就靠你了。”
“得了,看我的吧。”君沽酒一臉的自信。
重要的事情說完了,後面幾人又說了些事情,包括其他守護封印的族人、東甌如今的局勢,以及商別黎與帝厲的關系。
君沽酒一直想撮合商別黎與帝厲,這兩人實際各自對彼此也有情愫,但兩人心裡都有其他東西妨礙,使他們不敢真正開始這段感情。
商別黎是仇恨與钜穆的契約,他始終認定自己是沒有未來的人,不能妨礙了帝厲,而帝厲則是因為身上背著守護東甌、守護帝治的責任,這份責任太重,使她不得不全力背著,在帝治真正能掌控東甌之前,她不敢分心去幻想男歡女愛。
就這樣一直到深夜,鬧哄哄不停,君沽酒在中間穿針引線要當媒婆,商別黎與帝厲尷尬又無奈地對視,但三人都有發自肺腑的愉悅感覺。
這樣的記憶,是他們未來在戰場上彼此分離,最艱苦時候所會緬懷的無限美好,也正是以此為力量與羈絆,心中存著要與彼此見面的信念,他們才能保持無窮的生命力,打贏了那場不可能勝利的戰爭,再見與擁抱。
現在戰爭還沒來臨,他們也未曾分離,
時間很美好,卻也很短暫。 夜深,帝厲重新披上鶴氅,掩住了她那張微紅明媚的臉,她向商別黎告別以及托囑:“明日你見機行事,若真不行不要強求,退回來另外計劃,我以雲將府名義上門與他細說,相信君家老爺子會信我的。”
商別黎看著她在鶴氅之下微紅的臉,忽然生出了想抱抱她的衝動,但他終究是忍住了,頓了頓,他將另外一件與帝厲有關的事情告訴了她:“這次我會抓住秋水伊,之後李保興的事情我們會親上太宰府解決。”
“對了,這件事情要處理得妥善點。我知道你們的傲氣,但這次為了陛下,也為了東甌,你跟君沽酒都退一步,將李保興治好了,行不?”這也是件正事,帝厲期盼地看他,眼中有星星。
如此美好的時刻,商別黎卻不解風情地搖頭,道:“這事沽酒自己有想法,他肯定不會救治李保興,我不會阻他。我其實是想跟你說,我們原本是準備去殺李明河的。”
“但李明河肯定不是那麽好殺的,殺了後風險也太大,我們想後覺得點到即止,到時候做做樣子,順道找你演場戲,讓你們面子理子都有了,也算對李明河有個交代。這事對你們有好處,我提前知會你一聲,要不要跟著我們乾,你自己決定。”
商別黎又將自己的計劃說於帝厲聽:“李明河我們不會真殺,你到時候從雲將府派幾個人,假模假樣跟我們過幾招,我們也會故意放水,讓你們佔上風,看起來像是幾名雲將從我們手裡救了李明河的模樣。”
“這樣你們面子有了,理子也有了,李明河再想對你們動手,師出無名,明面上就沒有借口了,只能暗地裡使些手段。”
“不過只要三方勢力還在相互鉗製,你手中還握著雲將府,暗地裡的手段便無關痛癢,你還能憑此收攏一波人心,怎麽樣,穩賺不賠吧。”
商別黎說得輕巧,似乎滿滿當當都在為他們考慮,但她哪裡不清楚商別黎的心思,他就是寧折不彎的性格,哪怕是這樣都不願意退一步救下李保興,反而要整這麽複雜一處戲。
不過確實如商別黎所說,這件事做下來帝厲跟帝治是佔了好處的,雲將府已經救李明河動過了,他便不能再有借口讓雲將府出動緝凶,讓帝厲能繼續握緊手中實力。
但相應的,李明河吃了這大的虧,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會善了。憑他的權利隨便招幾百個殺手都是小事一樁,有個上限的數量還好,但更怕李明河一擲萬金要拿兩人人頭,江湖上多的是見錢眼開的人,前仆後繼,那時候多的是數不盡的麻煩找上商別黎與君沽酒。
好處是帝厲拿了,但風險其實是商別黎與君沽酒擔著的。
“你們就不能退一步嗎?退一步海闊天空,一定那麽執拗幹嘛?”帝厲忍不住數落道。
她現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勸解商別黎,不然若是站在皇族的帝厲角度,他們這樣做對自己百利無一害,完全不必再為不肯圓滑一點的商別黎再費心磨嘴皮子。
商別黎轉身看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君沽酒,搖頭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有些事,是沽酒不能容忍的。他不願意退,作為朋友我也不會強迫他退。”
帝厲知道這兩名好友的性子,知道他們強迫不了,於是歎出長長一口氣,無奈道:“並不是我不相信你們的實力,但朝堂與江湖不一樣。你們自己想好後果,李明河是條毒蛇,腹裡含毒,可比帝為修這頭張牙舞爪的惡虎難纏多了,完全惹到了他,我怕接下來你們難以善了,麻煩會無窮無盡。”
“放你們平日裡,即使沒有其他事情,處理起來也要費一番心血,更何況此時還要應對九處封印,一心二用,我怕你們招架不住。”
帝厲語露關切,商別黎不自覺伸出手,握著與她藏在寬大鶴氅中溫潤的手,感受其中的溫暖傳來,他道:“後果我清楚,既然這樣做了,我們肯定有應對的手段與信心,你不用擔心。”
帝厲知道勸不住他們,她手被商別黎握著,並未反抗,但臉此刻已經紅成了蘋果,她有些害羞,便抽出了手,嘴裡支吾道:“誰關心你了,臉皮快跟君沽酒一樣厚了。”
“我要走了,你記得明日不要強求,有事來找我。”帝厲嬌紅著臉,背著手緩緩往後走,一邊走一邊與商別黎說話。
商別黎戀戀不舍的看她,一隻手舉在半空,與她揮了揮告別。
“我知道。”商別黎認真回應。
另外一隻手藏在袖子裡, 不舍得放在寒風之中,因為那有從她身上傳遞而來的溫暖,讓他留戀。
目送披著鶴氅的帝厲慢慢走遠,她較小的身體就如同秋日裡的精靈,身後君沽酒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的,正站在他身後與他一起欣賞這幅風中美景:“很美吧,明明喜歡的,為什麽就不能說出口呢?兩個人在一起,天天能看到對方,不好嗎?”
帝厲的身影已經在寒風中看不見了,商別黎才反身回到雅間,他悠悠開口:“她很好,是我不配。”
君沽酒在背後拍拍他肩膀,開解道:“是你太執著過去了,你們倆都該多看看未來,過去是為了讓我們未來更好,而不是讓我們沉浸無法自拔,因此丟失了眼前的現在。”
“有機會還是跟她說吧,就一句話的事情,相信她也在等你。”
商別黎愣愣無言,半晌過去,沒有底氣的話才從他薄薄的嘴裡穿出。
“我盡力吧。”
商別黎走到窗前,伸手向外感應秋日晚風。
秋日的風很涼,吹在手上有一點點涼意,但這個夜晚,卻莫名地吹得人有些發燙。
那隻藏在袖子裡的手還是溫的,心也跟著升溫起來。
“兩個沒膽的癡男怨女。”
君沽酒鄙夷道。
回皇宮路上,有個披著鶴氅的女孩打了個噴嚏,她皺了皺鼻子小聲囔囔:“是誰在罵我?”
然後她看著自己的一隻手,今天被一個人牽過,她眨了眨眼睛,抬頭看漫天星星如此可愛。
滿船清夢壓星河。
今晚會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