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
高順想了想,平和道。
他沒法給張財什麽承諾,既不能,也不敢。
雖然已經做好了大致的規劃,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個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沒必要現在就說我將要如何如何,或是封侯拜相,或是建功立業,剛穿越過來時的豪情壯志已經被現實磨滅了。
現在,能保證自己以及手下人的性命不會受到威脅就好。
在這個基礎上,再去留一些後手,才是他的發展方向。
…………
無名鎮。
家家戶戶像過節一樣,可又沒有過節那種喜慶的氣氛。
老人沉默的坐在板凳,婦人沉默的在灶台前忙活,孩童也不再嘻戲打鬧。
譚六帶著王北走了一圈,所見都是這樣的景象。
“譚六哥,我們這是要去哪?”王北懷裡抱著一個包袱,問道。
“去張司馬家裡。”
“去哪裡幹嘛?”王北好奇道。
“去哪裡幹嘛?”譚六先是重複一遍,隨後笑道:“因為張司馬怕婆娘,不敢回家,所以我們幫他送軍餉。”
王北若有所思,剛要說什麽,卻聽見譚六補充道:“這話可不能讓張司馬聽到,他肯定不會承認的。”
鎮子就那麽大,張財的房子也不遠,不多會就走到了。
大白天的,房門沒關,二人直接就走進去了。
一進門,譚六便看見張豹蹲在地上,正在雕刻著什麽,仔細觀察一番,能看出來是一把木刀的模樣。
“阿豹,你娘呢?”
“在屋裡面。”張豹抬頭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然後喊到:“娘,譚六哥來找!”
一個婦人從裡屋走出來,臉色蠟黃,擦了擦手,先是寒暄了一下,隨後看著譚六身邊的王北,問道:“這是?”
“新認得弟弟。”
“哦。”名為小翠的婦人應了一聲,又問道:“老張呢?”
“這……”
剛才還和王北輕松打鬧的譚六一下子說不出來話了,燦燦道:“嫂子,這是張司馬的軍餉,他讓我帶給你。”
說完,便對王北使了個眼神。
王北使不懂人情世故,但不是傻子,還算機靈,連忙把包袱放在木桌上,老老實實的站在譚六旁邊。
譚六解釋道:“將軍有些事,讓張司馬幫忙,所以回不來。”
這句話他說的毫不猶豫,讓高順背鍋,心裡沒有一點壓力。
“你看,張司馬軍餉可不少呢?二十好幾,都夠阿虎說個婆娘了。”
婦人先是盯著譚六,蠟黃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歎了口氣,說道:
“我看其他人都回來了,老張估計是要出遠門了,不敢回來。”
“嫂子,你知道啊。”譚六強抹出笑容,問道。
“之前那麽熱鬧,呼啦啦的人都回來了,總不可能都是從軍隊裡跑回來的吧,而且我聽隔壁大娘說了,他家小子這次回來時因為部隊要遠行,將軍給兩天的探親假。”
說完,又歎了口氣,像是埋怨似的:“我嫁到他們家時,他還老老實實的,誰知道一聽到招兵,就按捺不住了,留下剛滿月的大小子就跑了,還好當時老張的老爹老娘還在,還能幫我看著孩子。
這一走就是三年,還好離得不算太遠,中間還回來幾次。
回來後,本來以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沒想到待了不到半年,又跑了。
直到前幾年,才偷摸從軍隊跑回來,還跟我炫耀在軍隊當了什麽官,你說,當官有什麽用?最後還不是當逃兵了?”
譚六一臉尷尬的站在原地,而張豹早就習以為常了,對譚六使了一個“接下來還有很多”的眼神。
果然,小翠才歇了一口氣,又絮絮叨叨道:“這也是為什麽兩個小子和他爹不親,你說,從滿月開始,到幾歲了才回來,這能親嗎?
也不知道老張吃了什麽字鬼迷心竅藥,一門心思往軍隊鑽,就想著上戰場,上戰場有什麽好?是要死人的!
還有那個將軍,他們都說將軍人好,軍隊夥食好,對他們也好,可又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家老張一大把年紀了,還騙他去軍隊,出了什麽事,讓我這一家人該怎麽活?”
說這話時,她完全忘記了剛才說的是張財主動往軍隊裡跑的話。
“要我看,那個將軍也不是什麽好人,什麽都沒有,一個人,拿些錢就把人給騙走了,小六啊,我跟你說,你可得小心一點,再幫我看著老張,小心被人給賣了!”
“嗯嗯。”譚六也不知道怎麽接話,隻得應和道。
好在小翠也不是成心難為他,只是想要抱怨幾句,抱怨完了,便說起了正事。
“說吧,你們這次是要去哪,多遠,什麽時候回來?”
見譚六面露難色不作答,便皺了皺眉頭,疑惑道:“難道沒跟你們講?不可能啊,哪有部隊要走了當兵的還不知道往哪走的。”
“不是,我是想說……”譚六這個時候卻有些慫了。
他可以在戰場上面對敵人面不改色,可以掄起大刀讓鮮血濺自己一臉並高呼一聲痛苦,可唯獨應付不來這家務事。
畢竟自己老爹老娘早就死了,也沒有婆娘。
看著對面隱隱約約想要發怒的婦人,有些發怵。
要本想讓王北來說,可這小子突然變傻了,或者說更機靈了,任憑他怎麽是眼色都裝作看不懂。
現在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接下這個任務了。
本來只是想回村裡炫耀炫耀的,只是因為剛好聽見張財不回來,才自告奮勇要幫他傳達消息的。
沒想到現在卻情況卻如此…令人害怕。
沒辦法,再不說話就真的不對勁了,現在連張豹都抬頭看著他。
譚六硬著頭皮,說道:
“去許都……”
話未說完,便被小翠打斷道:“許都?在哪?多遠?我怎麽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正常,就連譚六剛開始也不知道許都在哪,還是經過高順了解的。
“許都就在,就在……”
“別說了,你就告訴我多遠就行了,幾十裡?還是一百多裡?”
見譚六沉默不語,小翠不可思議道:“難不成要二三百裡?”
“不是,是……一千裡。”
房間裡突然變得無比寂靜。
譚六和王北低著腦袋,盯著自己鞋尖。
與他們二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小翠和張豹母子倆。
張豹本來是低頭雕刻著木刀的,但是也在豎著耳朵聽譚六說話,而當他聽到“一千裡”這三個字的時候,手上小刻刀猛的用力,直接把已成雛形的木刀刻斷了。
自己也是瞪著眼睛,張著嘴巴,不可思議的看著譚六,好像是要出聲質疑,又好像是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錯了。
而小翠則愣在了原地,蠟黃的臉忽的轉白,又馬上變成了怪異紅色,嘴巴張著,卻說不出來一個字。
譚六和王北二人也不敢說話,就這樣等著其他人來打破寂靜。
“那……多長時間才能回來一次?”
發聲的不是小翠,而是回過神來的張豹。
“不知道,將軍沒說,可能一兩年年,可能三五年。”譚六悶聲道。
小翠終於有動作了,她先是顫抖著伸出了雙手,顫顫巍巍的,好像年過八十的老人一樣,隨後猛的向前幾步,作勢要衝出去。
“我要去問那個勞什子將軍,為什麽這樣,我要找他討個說法!”
她的動作雖快,可仍快不過眼疾手快的譚六,被譚六一把攔住,而張豹反應過來,也是死死拖住。
“嫂子,你去也沒用,這也不是將軍的決定,是將軍的將軍說的。”譚六苦澀道。
他想到了小翠會有反應,沒想到反應如此之大。
也低估了一個婦人對強征自己丈夫離家遠去的抱怨,甚至是怨恨。
是的,在小翠心裡,張財就是被強征去的,要不然為什麽已經在家老老實實幾年了,高順一來就把他的魂兒勾跑了。
被幾人連拉帶勸的拽到椅子上,小翠已經平複下來了,嘴裡卻還在低聲的罵罵咧咧著。
譚六也不知道如何勸說,又不能離去,只能無奈的站一邊。
“娘,要不這樣,我也去當兵,這樣我就能在部隊幫你看著爹了。”
一邊的張豹突然說道。
不過隨即一個滿是老繭的巴掌便拍在了腦袋上,隨後又移到了耳朵上。
“說什麽話!你爹走了,你也想跟著走是不是?翅膀硬了?想單飛了?當兵是腦袋一拍就能決定的事嗎?”
小翠一邊擰著張豹的耳朵,擰的張豹齜牙咧嘴的,一邊呵斥著。
“我告訴你,你爹我管不著,你小子還沒成家,就得挨我管,我說不行,就我不行。”
“誒,娘,娘,我知道了,我就是說說!”
張豹想要掙脫,可一用力耳朵就鑽心的痛,只能任憑老娘擰著,然後一個勁的道歉。
見二人這幅模樣,沒有剛才想要衝到軍營質問高順的勁頭了,譚六才松了口氣。
至於剛才對高順的方言土話罵法,就隻當沒聽見。
要不然呢?是幫高順反駁,還是幫小翠傳達,還是跟著她一起罵?
都不妥。
譚六看著還在氣頭上的婦人,也不敢說什麽衝頭的,但還是幫高順說了兩句話:
“嫂子,我知道這樣也不好,可這的確不是將軍可以決定的,將軍也是聽上頭人的指使。
而且,之前將軍也給了我們機會,發了軍餉後就問給了我們選擇的機會,是跟他去許都,還是回家。
而且選擇回家也是沒有任何懲罰的,只是張司馬選的是跟隨將軍去許都。”
譚六現在是毫不猶豫的就把張財罵了,只希望能平息小翠的怒火,哪怕轉移也好。
只是他這句話反而起到了反作用。
“這個老東西。”小翠咬牙切齒的罵道,隨後問道:“其余人怎麽選的?我說的不是你這樣的老光棍。”
譚六自然也明白話中的意思,至於說他是老光棍,他隻對“老”這個詞有些不滿。
哪裡老了?將軍比他還要大一些呢,也沒看將軍找婆娘?
明明將軍才是老光棍,自己只是勉強算是個光棍。
不過他還是分的清哪個是重點。
自己是不是老光棍不重要,將軍是不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該怎麽跟小翠講,才能讓她把對張財和高順怨恨降到最低。
要知道,昨天選擇的時候,最後做選擇的就是張財那樣,家裡有親人的頂梁柱,而且正是張財帶頭,其余人才選擇跟隨高順去許都。
要不然,估計離開的就不止陳富他們了,估計要有幾百號人。
這樣東西自然是不能直接說出來,要經過自己一些潤色。
“將軍對我們有多好,嫂子你也是知道的,大家肯定選的都是跟將軍走啊,誰能舍得離開部隊?”
譚六也不怕小翠去找其他士卒的家裡人打探,其他士卒會不會跟家裡人說實話還是一回事。
況且,就算知道他騙了她,又能怎麽樣,那個時候自己早就在許都了。
“所有人都是這樣?”小翠有些不相信,質疑道。
“那也是有的,比如陳富他們,陳富的家裡條件你也是知道的,他肯定是走不開的。”譚六說這樣話事眼睛都不眨的,畢竟是事實,也不算說謊:“除了陳富,老兵裡面差不多有三十多號人,前幾天招走的新兵差不多有四五十個。”
“這樣子啊。”小翠長出了一口氣。
陳富家裡是什麽情況,她也是知道可以,可以說,要不是陳富之前當兵拿的安家費,和他們這些鄰裡的照顧,家裡人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對譚六說的話,她還算相信,畢竟她了解張財,這的確是他能乾出來的事情。
見小翠表情有些緩和,譚六又道:
“而且我剛才說的有些誇大了,許都雖然遠,但是我們可能在哪裡待幾個月就回來了,可能都用不了半年。
畢竟我們是軍隊,是要打仗的,許都那邊我雖然沒去過,但是聽將軍講,那裡是我們的大本營, 哪有在大本營打仗的?”
譚六這一番解釋加勸說,使得小翠和張豹心裡都舒坦了許多。
見二人應該不會再做出什麽驚人的舉動,譚六也是輕松了一些。
心裡想著再也不乾這事了,嘴上卻說著:“嫂子,那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
隨後二人跨出了大門,成功全身而退。
看著天上的太陽,譚六感覺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
不僅如此,王北也是這樣的感覺,雖然他剛才只是站在一邊默默看著的小透明,並沒有受到什麽職責或者疑問,但還是十分緊張。
以至於現在出來,就像逃離虎口一樣輕松。
但仍心有余悸的說道:“譚六哥,你下次別接這樣的任務了,感覺跟打了一次仗一樣累。
接了也別帶我來了。”
“說的就跟你上過戰場,打過仗一樣。”譚六白了他一眼,說道:“這次回去,嘴巴牢靠一點,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吧。”
二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表示都不會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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